胡立接过玉玺,随手递给身旁的随从,神色平淡无波。
随后,他从锦盒中取出一方鎏金大印及全套仪仗信物,递向完颜珣:“顺义金王,接印。”
“此印为大明御制,象征陛下授予你的辖地之权,望你好生执掌,恪守臣节。”
完颜珣双手接过金王大印,印身沉重,仿佛扛起了整个大金的屈辱。
他再次躬身行礼:“臣,谢陛下赐印。”
正当流程即将结束,胡立却又从旁边侍从手中拿过一卷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国参知政事郑益谦,识时务、知大体,特封其为金国丞相,辅佐顺义金王理政,钦此。”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立刻跨步而出,跪地叩首,声音谄媚而恭敬:“臣郑益谦,谢大明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颜珣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满心意外与错愕。
他自然认识郑益谦,昔日大金御史中丞、参知政事,中都沦陷时未能出逃,应该是被明军抓住了。
如今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攀附上大明,而且还被大明皇帝亲自任命为大金的丞相,这简直是不合规矩。
完颜珣转头看向郑益谦,又看向身旁的完颜塞不,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推脱。
“胡大人,这……我大金现任丞相乃是完颜塞不,世代忠良,理政有方,此事是否……”
“嗯?”
胡立眉头一皱,冷哼一声,语气瞬间冷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怎么?金王这是要抗旨?陛下旨意已下,郑益谦为金国丞相,此事没得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完颜塞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完颜塞不的丞相之位,即刻免除。”
完颜塞本是南京留守,手握金国实权,一直压制着胡沙虎一系。
李骁此举,便是要扶持郑益谦制衡完颜塞不,同时帮胡沙虎抬升势力,让金国朝堂陷入制衡与混乱,如此才便于大明掌控。
完颜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屈辱与愤怒交织,却不敢违逆大明旨意。
他看着胡立冰冷的眼神,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只能咬牙转身,命内侍取来笔墨纸砚,亲笔写下任命郑益谦为丞相的旨意,用刚刚到手的顺义金王大印,重重盖下。
郑益谦双手接过金王旨意,再次对着燕京方向叩首谢恩,妥妥的大明狗腿子模样。
起身后,对着胡立拱手道:“多谢胡大人举荐,臣日后臣定当辅佐金王,恪尽职守,不负大明陛下厚望。”
一旁的完颜塞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如铁,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着郑益谦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向胡立趾高气扬的模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心中暗骂:“奸佞小人,大明狗贼。”
“今日之辱,我完颜塞不记下了,他日大金复兴,报仇雪恨之时,定将你郑益谦千刀万剐,让大明血债血偿。”
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双拳紧握,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
完颜珣也按捺住心中怒火,对着胡立勉强挤出笑意:“胡大人,仪式已毕,恳请使团随臣入城,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胡立微微颔首,正欲动身,却忽然拍了拍额头,故作懊恼道:“瞧我这记性。”
“金王殿下,还有一事忘了告知。”
“陛下怜悯你夫妻分离,特意命本官将金王后送来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两名明军士兵牵着一辆马车缓缓上前。
完颜珣心中满是疑惑,眉头紧锁。
他在开封称帝后,虽强纳了不少女子充实后宫,盼着生育子嗣。
毕竟昔日的妻妾子嗣皆在中都被明军俘获,生死未卜,但从未立后啊。
可随着车帘缓缓掀开,一道消瘦憔悴的身影映入眼帘。
完颜珣定睛一看,浑身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什么?这这……”
“王妃?”
那竟是他当升王时的王妃,也是他昔日最敬重的夫人。
他本以为王妃早已死于中都沦陷的战乱之中,故而才想着重新立后,却没想到她竟还活着。
只是眼前的王妃,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端庄,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发丝中夹杂着缕缕银丝,看上去苍老了二十岁不止,若不是那双眼睛依稀熟悉,他竟险些认不出来。
“陛下怜悯,念及你夫妻情深,特将王后来与你团聚。”胡立在旁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完颜珣心头五味杂陈,既有重逢的激动,也有难以言说的屈辱,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谢:“臣……谢陛下体恤隆恩。”
马车中的金王后,在看到完颜珣的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热泪盈眶,扑到车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王爷……王爷……”
中都沦陷后,升王府上下被明军俘获,她被送入明军军营,从此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狱。
没完没了的士兵肆意欺凌,让她生不如死。
她曾在史书上读过宋室女子落入大金手中的悲惨遭遇。
那时只当是一页冰冷的文字,却从未想过,这般厄运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且比史书所载更加残酷。
后来听闻完颜珣在开封称帝,她更加恐惧,生怕大明迁怒于她,将她处死泄愤。
如今被送到开封,看到夫君的那一刻,她才终于确信,自己终于脱离了那座魔窟,终于自由了。
看着自家夫人这般凄惨的模样,完颜珣明白,她肯定在明军手中糟了老罪了。
心中一酸,快步上前,想要将王妃扶下车。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王妃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时,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僵硬,青一阵白一阵,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是……”
金王后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愧疚,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浑身微微颤抖。
她确实有了身孕,已是将近五十岁的年纪,本已无受孕可能,却因明军士兵的频繁欺凌,竟奇迹般地怀上了孩子。
可这个孩子,绝不是完颜珣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夫君,更不知道这份屈辱该如何言说。
完颜珣盯着那凸起的小腹,青筋在额角暴起,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僵持之际,胡立却呵呵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恭喜金王殿下,老当益壮,竟还有如此福气。”
“想来是金王当初离开中都时,王后便已怀上身孕,这可是老天赐予的祥瑞,金王殿下定然满心欢喜吧?”
完颜珣浑身一震,喜当爹?
欢喜才怪呢。
恨不得将这些明贼千刀万剐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啊~呜呜呜呜!
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道:“……高兴,自然是高兴。”
“多谢陛下体恤,也多谢胡大人费心。”
他心中清楚,胡立这是故意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将孩子说成是他离开中都前种下的种子。
虽不堪,却好歹保住了他这顺义金王的脸面。
若是当场戳破,只会让自己更加屈辱,沦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胡立看着他隐忍的模样,轻轻点头,摆了摆手:“金王殿下,快带着王后进城吧,咱们入城再叙。”
完颜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恨意与屈辱,对着内侍沉声吩咐:“扶王后上车,先行回城。”
他没有亲自搀扶,既是刻意避开那份难堪,也是心底对王后境遇的复杂抵触。
马车行驶间,王后缓缓抬起眼,透过半掩的车窗,目光精准地与站在人群前列的郑益谦对视。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眼底却藏着旁人无法洞悉的默契,只一瞬便悄然错开,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在来开封的路上,在明军刻意放纵下,那些夜晚,郑益谦屡屡潜入王后的帐中,两人早已越过君臣界限,缠在了一起。
绝境之中,二人悄然达成了协议,绝不向外泄露这层暧昧关系,更要结成稳固的利益联盟。
王后心中清楚,自己历经凌辱,早已身心俱脏,完颜珣纵然碍于颜面收留她,心底定然满是嫌弃,断不会再如往日那般敬重。
而郑益谦即将出任金国丞相,背后有大明撑腰,权势滔天,是她如今唯一能依附的靠山。
反观郑益谦,也需要借助王后的身份在前朝周旋。
这对深陷泥潭的男女,各取所需,自然而然地达成了利益同盟。
完颜珣目送马车远去,眼底的阴鸷更甚,转头看向身旁的胡立与郑益谦,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做了个请的手势:“胡大人,郑丞相,请。”
胡立和李胜率先走去,而郑益谦也上前笑着应和,仿佛早已坐稳了丞相之位,全然不顾一旁完颜塞不投来的冰冷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