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如霜,两支使团的营帐在旷野上泾渭分明,一边是金国使团的青黑旗帜,一边是大明日月旗猎猎作响。
身穿布面甲的明军士兵肃立巡守,精锐之气扑面而来。
大明使团营地深处,一座营帐内隐约传出压抑的喘息,不远处的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胡立身着大明正三品官袍,异族面孔上带着几分文官特有的沉稳,指尖捻着一枚玉佩,慢悠悠开口。
“这一路南下倒也算安稳,就是金国那帮人,眼神里总藏着不甘,看着碍眼。”
对面的李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蓝色布面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身材壮硕如熊,咧嘴一笑时带着几分野性的霸气,声音粗声粗气:“不甘又能怎地?”
“到了开封,一纸圣旨扔过去,金帝要么识相退位受那顺义金王的封号,要么老子就带着大明的弟兄替他掀了那破龙椅。”
“一群丢了都城的丧家之犬,也配在咱面前摆架子?”
李胜的身份可不一般,他是大明宗室出身,是李骁的堂弟,更是北军大都督李东河的长子。
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骨子里浸着杀伐决断的狠劲。
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郑益谦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衣衫微乱,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喘息。
他一见火堆旁的二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又带着几分慌乱:“卑职郑益谦,见过胡大人、李将军。”
此人原是金国御史中丞,后迁参知政事,在中都沦陷之际,毫不犹豫地弃金投明,成了为明军引路献策的带路党,靠着出卖故国换来依附大明的资本。
李骁瞧他够听话、够好用,便赏了他个南金丞相的职位。
没错,就是任命为金国的丞相,金国即便不甘也只能受着。
胡立放下玉佩,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郑大人倒是好兴致,这帐中的金王后,滋味如何?”
“虽说年纪大了些,倒也能解解旅途乏闷,败败心火。”
李胜也跟着哄笑一声:“哈哈哈,胡侍郎说的是啊。”
“这娘们虽然老了,可是老有老的滋味,她是败火啊。”
说着,拍了拍身下的石块,眼神直白又带着几分玩味:“就是,郑大人刚要做南金的丞相,就先尝了尝金国旧主的女人,够威风啊!”
郑益谦身子一僵,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畏惧。
他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道:“二位大人说笑了。”
“千万莫要再提此事,传出去若是被金国旧部知晓,卑职到了开封必死无疑啊!”
他眼神闪烁,既有恐惧,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回味。
那可是如今的一国之母,这般身份,足以让他心头震颤。
胡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放心,你我三人在此闲谈,帐中那老妇人自身都难保,还能对外多嘴不成?”
李胜收敛了笑意,靠在身后的营帐柱子上,粗粝的手指敲了敲甲片,声音沉了些。
“再者说,金国使团就在咱大营外头扎着,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闯进来。”
“真敢探头,老子直接砍了扔出去喂狼。”
郑益谦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二位大人庇佑,卑职铭感五内。”
等他又走进帐篷之后,火堆旁的胡立与李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了然。
李胜呵呵一笑说道:“这郑益谦倒是精明,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偏要碰这个被军营糟践过的老妇人。”
胡立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他可不是贪这身子。”
“你想,他本是金国旧臣,如今靠着投靠咱们才换来丞相之位。”
“主动沾了这桩丑事,便是把把柄送到咱们手里。”
“告诉大明,即便他坐了南金丞相的位置,也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条狗,翻不了天。”
李胜也不是莽夫,跟着李骁这么多年历练,弯弯绕的心思也学会了很多,自然也能看出郑益谦的用意。
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倒是条识趣的狗。”
“这样也好,有把柄在咱们手里,不怕他到了开封后阳奉阴违。”
帐内的喘息声渐渐停歇,郑益谦依旧垂着头,眼底深处满是隐忍与算计。
他清楚,唯有彻底交出主动权,做大明最听话的附庸,才能在这乱世中保住性命,坐稳那丞相之位。
几日后,使团顺利渡过黄河,自此正式脱离了大明的实际控制区域。
如今大明以黄河为界,稳稳掌控整个山东、河北、山西,以及半个河南之地,暂且停下了南下的步伐。
不同于后世改道后的河道,当下的黄河自开封起便不再北上奔入渤海,而是径直向东穿境,最终汇入黄海。
这也让大明得以将整个北方纳入囊中,正全力推行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暂无多余兵力与精力南征。
过了黄河没行多久,金国都城开封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提前得知使团行程的金帝完颜珣,早已带着满朝文武重臣,躬身等候在城门十里之外。
他们早已提前接到张文渊传来的消息,知晓大明使团今日抵达,也清楚此番迎接,便是要亲手终结大金的帝号,向大明俯首称臣。
“陛下,大明使团的仪仗,望见了。”内侍低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完颜珣缓缓抬眼,望向远方尘烟滚滚之处,一队身着明黄色与蓝色甲胄的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气势浩荡。
望着这一幕,完颜珣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心底翻涌着愤怒与不甘。
曾几何时,大金铁骑踏遍中原,汴京繁华、燕云沃土尽归麾下,那时的大金,是威震南北的霸主,连南宋都要岁岁纳贡、俯首称臣。
可如今,时移世易,祖宗基业崩塌,自己竟要身着蟒袍,出城门十里迎接昔日“蛮夷”的使团,还要行跪拜大礼。
文武百官们或是真心,或则是在完颜珣面前故作表现,亦是个个神色难堪,有人垂泪,有人咬牙,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大明铁骑压境,中都已破,若不遵从旨意,等待大金的便是覆灭。
大明使团行至近前,缓缓停下。
正使胡立身着绯色官袍,手持明黄圣旨,神色肃穆地立于马前。
副使李胜身穿甲胄,全副武装,近显大明将军之雄武,站在其侧,目光锐利地扫过金国众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国皇帝完颜珣,率金国百官接旨。”
胡立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长亭外回荡。
完颜珣面露挣扎,却还是双腿一弯,率先跪倒在地,身后文武百官连同完颜塞不,皆齐齐跪拜。
“臣,完颜珣,率大金文武,恭迎大明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完颜珣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尘土,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寒凉,如同此刻他的心。
胡立满意地点点头,缓缓展开圣旨,用威严的语气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国完颜珣,知天命、识时务,愿献诚心、俯首称臣,朕心甚慰。”
“今革去金国帝号,封完颜珣为顺义金王,统辖开封及周边属地,世代为大明臣属。”
圣旨的每一句话,都在宣告大金王朝的终结。
完颜珣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屈辱、不甘、悲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先祖完颜阿骨打的雄才大略,想起大金鼎盛时的万邦来朝,再看如今自己屈膝跪拜、帝号被革的模样,泪水终究忍不住浸湿了尘土。
“……王位继承需奏请大明,经朕御批方可生效。”
“岁岁朝贡加倍,质子即日送入燕京;大明使臣至开封,需亲出十里迎接,跪拜接旨……”
“钦此。”
胡立宣读完毕,将圣旨递至完颜珣面前:“顺义金王,接旨吧。”
完颜珣缓缓抬头,眼底的泪水早已擦干,只剩麻木与隐忍。
他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对着胡立再次叩首:“臣,顺义金王完颜珣,谢陛下隆恩,遵旨。”
胡立上前扶起他,语气平淡:“金王不必多礼。”
“陛下仁慈,留尔等一线生机,还望金王明事理、守本分,莫要辜负陛下的恩宠。”
完颜珣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头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一旁的完颜塞不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完颜珣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又抬眼望向大明使团旗帜上猎猎作响的日月纹样,心底被浓重的悲凉裹挟。
昔日大金铁骑踏破燕云、威震南北,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要在自家都城,屈膝跪拜、俯首称臣,帝号被革,沦为附庸。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份屈辱,绝不是结束。
大金今日卧薪尝胆,暂受此辱,待借南下经略宋国之机恢复实力,必当报仇雪恨,洗刷今日之耻。
仪式继续,完颜珣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方玉玺,双手颤抖的捧着递向胡立。
这玉玺通体莹润,纹样仿金国传国玉玺所制,却是他在开封称帝后仓促复刻的赝品。
真正的大金传国玉玺,早已随中都沦陷落入大明手中。
指尖触及玉玺的瞬间,他心中一阵抽痛,既有对祖宗基业旁落的愧疚,也有几分自欺欺人的侥幸,只盼能蒙混过关,留住最后一丝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