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带着夜风凉意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
路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她随手一甩，那件专门定制的羊绒风衣就搭上了旁边的椅背，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她皱着眉打量了一圈四周，控制室里堆着几台还没撤走的渲染设备，墙角一捆捆数据线胡乱盘着，地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收的快递纸箱。
“你这什么破地方，比我们蔚蓝的茶水间都寒酸。”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放到桌角，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脚下动作却很自然地拖了把椅子过来，几乎是贴着许琛坐下。
许琛没接这话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凑合用呗，等项目上了正轨再装修。”
路娴“嗤”了一声，眼神却已经飘向电脑屏幕。那份写了大半、又被删得七零八落的申报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一句话的中间，闪个不停。她伸手把鼠标拽过来，眼睛快速扫过那几段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许琛。”她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极强的算力消耗弹性’——你当审批部门是投资人啊，跟他们讲弹性？他们要的是能落地、能考核、能写进政府工作报告里的东西，不是你这套讲故事的路子。”
“那你倒是给个思路。”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思路？”路娴一巴掌拍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桌上那杯咖啡晃了晃，“思路就是你这脑子里那点小九九，从头到尾就没往‘对国家有什么用’这个方向想过，你就想着这个项目能给你带来多少收益，能不能撑过对赌期。”
她这话说得直接，许琛也不恼，反倒笑了：“那你说说，怎么想才对？”
路娴白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先说立项背景，你这写的‘为响应互动影游新兴内容形态的算力需求’——废话，谁看这个都知道你是想蹭政策红利。得反过来写，先讲区域算力调度的痛点，再讲你这个项目怎么解决这个痛点，顺序反了，审批的人第一眼就觉得你动机不纯。”
许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打印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林峰那边整理的算力消耗曲线，还有梦工厂这几天渲染任务的实际负载数据，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路娴的手很自然地接过那沓纸，指尖翻动的速度很快，眼睛却看得极仔细。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这个峰值负载曲线可以用，正好能证明你这个项目对算力调度中心有实实在在的测试价值……这个转化率数据先放一边，官方材料不看这个，看的是社会效益。”
两人一问一答，节奏渐渐顺了下来。许琛递数据，路娴接过去筛选、重组、翻译成另一套语言，中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谁递什么、谁要什么，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种默契让人恍惚觉得，眼前这两个人还是当年高三教室里，一个趴在桌上写歌词，一个凑过去挑刺的模样。控制室里那点因为申报材料带来的紧绷，被这份熟悉的节奏冲淡了不少，连带着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行了，废话不多说，正式开始。”路娴把风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一只简约的银色手表，眼神里那点方才的火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锐利。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纯粹的“干活”时间。
路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她一边打字一边念叨，把那些原本堆在文档里、许琛憋了半天才憋出来的生硬句子，一句句拆开、重组，再重新组装成官方叙事该有的样子。
“动态优先级预加载技术……”她念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许琛，“这个技术核心逻辑是什么，你跟我说细点，我得知道底层逻辑才能翻译准了，不然写出来空洞，审批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糊弄的。”
许琛往她那边凑了凑，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参数：“简单说，就是渲染任务不是一股脑全塞进算力池，而是根据剧情分支的调用概率排优先级。核心分支实时渲染，冷门分支延后处理，算力资源按需求动态分配，不浪费，也不卡顿。”
路娴听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逻辑，片刻后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通过智能算力调度算法，实现资源利用效率最大化，单位算力产出效益提升……”她顿了顿，转头问，“提升了多少，有具体数据吗？没有数据我编不出来，编出来也站不住脚。”
“百分之四十左右。”许琛答得干脆。
“行，这个能用。”路娴手指飞快敲下这串数字，嘴里念叨着，“单位算力产出效益提升约40%，能够显著降低区域算力中心的边际运营成本……对，这句话他们爱看。”
她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原本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睫毛低垂着，随着思考的节奏轻轻颤了颤。
许琛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里端着那杯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忽然想起来，咖啡放了有一阵，该凉了，便伸手把杯子往路娴那边推了推。
路娴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没留意手边的动静，手随意一伸去摸咖啡杯，正巧和许琛递过来的手碰在一处，指尖蹭过杯壁，带着点凉意。
两人都是一顿。
路娴的手先缩回去一点，又像是不想让这动作显得刻意，硬是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凉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再给你续一杯。”许琛起身，走到控制室角落那台老旧的胶囊咖啡机前，动作没什么犹豫。
“不用麻烦……”路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继续看文档，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好像有点不知道刚才打到哪儿了。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运转的低响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渗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就这么在狭小的空间里，一点点漫开来，像是热咖啡表面悄悄升起的白气，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
两个小时后，一份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的申报报告终于成型。
路娴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她抬手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眼神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松快。“行了，这份材料我敢拍胸脯说，江城这批申报里数它最标准。”
许琛把最后一段核对完，点了保存，转头看她：“辛苦了。”
“辛苦是真辛苦。”路娴撇撇嘴，目光却在这时飘向了控制室角落，那里立着一把有些年头的木吉他，琴身上落了层薄灰，边角磨损得能看出常年被人握过的痕迹。
她的眼神顿了顿，像是被这把吉他勾起了什么念头，嘴角忽然扬起来，带着点当年那种爱使性子的劲儿：“许琛，这份报告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熬两个小时的夜，帮你把命根子给捋顺了，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打发我走吧？”
“想要什么？”许琛挑眉。
“那把吉他。”路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角落，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拿捏的傲气，“弹一首歌，唱给我听，就当是我这两个小时的劳务费。别跟我说不会，高三毕业晚会前你天天抱着吉他在教室后头瞎捣鼓，我可都看在眼里。”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方才那阵手指相触带来的心跳，此刻还没完全平复下去，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去多想，找点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才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许琛看着她，没接话，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纵容，起身朝吉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