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没往下说。
许琛也没接话,给了她几秒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桌角那盏台灯,照得两人隔着电话线的沉默都透着点重量。
“晚上八点。”许琛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梦工厂,我等你。”
“我没答应。”路娴的声音有点发紧。
“可你也没拒绝。”许琛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路娴,咱俩一起长大的,我这点忙你要是不帮,我还能指望谁?”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那次更长。
许琛听见她那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会议要继续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没办法的意味:“……你一天到晚的,是不是真觉得吃定我了?!”
说话声音虽然是抱怨,但认真听却没有多少火气。
许琛暗笑,可不就是吃定你了么。
“我等你哈。”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许琛把手机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没让他皱眉,反倒觉得这苦味此刻正合适。
他知道路娴嘴上抱怨,其实心里已经应下了,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嘴硬,可心从来没硬过。
——
蔚蓝投资三十二楼的会议室外,路娴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写字楼的灯光一层层铺展开去,像是打翻的星子。她盯着那片灯光看了几秒,伸手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长长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赌协议是她父亲亲自修改的最终版,里头那些致命条款,本就是冲着许琛名下的核心资产去的。她要是这时候还去帮他把算力调度中心的申报材料写好,等于是亲手替他铺平一条能撑过对赌期限的路——她父亲想拿捏许琛的那点筹码,会因为这份材料的成功,变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可是……
路娴的手指在西装口袋边缘顿了顿,脑子里闪过许琛在电话里那句“咱俩一起长大的”,还有他念那段申报开头时,语气里藏着的那点无措——那个平时永远从容笃定的人,在这种他不熟悉的领域里,竟然也会露出这种毫无章法的窘迫。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同学欺负,是许琛帮她出头;她想起高三那年,是许琛把她从谷底拽出来,一手带她做出《安河桥》,让她成了小有名气的“娴儿爱唱歌”。
这些年欠下的、还不清的,早就不是几句“帮忙”能算清楚的账。
虽然心里还是不满出现沈星苒还有蔚蓝对赌协议的事情,但是....许琛这样求助的情况下...自己真的能拒绝?
路娴又叹了口气,这回轻了些,像是把心里那点纠结彻底叹了出去。
她转身,从会议室门口的椅背上抓起自己的风衣披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往电梯间走去。
会议室里那场关于下个季度投资策略的讨论还没结束,她的座位空了下来,但没人敢多问什么,副总叹了口气,接着路娴主持会议。
“停下来干什么,继续说。”他朝着众人摆摆手。
小路董的事情,谁敢多嘴呢?
——
晚上八点,梦工厂楼下停车场。
路娴的车停稳,她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夜风比白天冷了不少,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领口,抬头往楼上看。
整栋楼大部分楼层的灯都已经熄了,只有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像是黑夜里唯一没睡的一双眼睛。
路娴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都这个点了,还巴巴地往这儿跑,提着两杯咖啡,跟个跑腿的似的。
可骂归骂,她还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两杯热美式,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样子,西装换成了风衣,领口的珍珠扣被夜风吹得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又看了看自己的表情,松了口气似的往下压了压嘴角——她可不想被许琛看出自己这一路上到底想了多少。
电梯到了顶层,门缓缓打开。
许琛就站在控制室的玻璃门边,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旧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是他从高中就穿到现在的那种款式,看着实在跟他现在的身家不太相衬,可他就是不肯换。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荡的走廊里对上,谁都没先开口。
路娴握着咖啡的手紧了紧,走过去的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轻。
许琛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杯咖啡,指腹碰到她的手背时停了半秒,又很自然地收回去。他侧身让开一步,给她让出进门的道。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两人中间,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段没说出口的默契,也一并拓印下来。
看着许琛这张让人生气的脸,路娴叹了口气。
“拿来吧。”
“我就帮你这一晚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