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亭没有立刻接许琛的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卫衣的袖口,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磨白的边缝。控制室的风扇嗡嗡地转,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圈淡青色衬得更明显了些。
“选择权本身……”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咂摸滋味,“那如果结局本身没什么高低之分呢?不是善的赢,恶的输,是每一个都各自成立,各自要付出代价。”
顾有文抬起头,手还搭在键盘上没动,眼睛却已经转到了这边。
许琛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环胸,没急着接话,等她把话说完。
苏晚亭抬起眼,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此刻亮了一点,不是那种被外界点燃的亮,更像是从心里头自己冒出来的火苗。
“比如说C人格。”她走近两步,站到屏幕前,指着那个画面里定格的最后一帧,“她如果走到极端,选择彻底压制其他两重人格,独占身体,这是一种结局——不算恶人,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办法。可如果她选择跟另外两重人格达成某种共存,那是另一种结局,看起来更圆满,但代价是她要一辈子活在分裂的痛苦里,永远不能完整地做自己。”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
“我想让每一个结局都带着舍不得的东西。观众选完之后,不是松一口气,而是心里堵着一块,觉得如果换一个选择,是不是能更好一点。这种堵,才是让人反复回味的东西。”
许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先看了眼顾有文那边的进度条,又转回来看苏晚亭。
“你想重录结局分支。”他把话挑明了说。
“嗯。”苏晚亭点头,语气不含糊,“我这几天在棚里反复推那三重人格的心理逻辑,越推越觉得原来设计的结局太单薄了。善的结局太干净,恶的结局太脏,中间没有过渡,观众看完顶多说一句演得好,不会难受。我想要那种难受。”
“难受能提高付费转化。”顾有文这时候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特有的那种直白,“情绪浓度越高,用户越舍不得删这个App。”
苏晚亭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视线又落回许琛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许琛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没什么人注意,但顾有文跟他共事久了,一看这个动作就知道老板在权衡利弊。
“重录的话,工期要往后推多少?”许琛问。
“如果只是加两条分支线,配合原有的骨架改,两周能出。”苏晚亭说得很快,显然她自己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如果要把三重人格的所有可能结局都重新梳理一遍,加上动捕和渲染,估计得一个月。”
顾有文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一个月,流程会卡得很紧,中科院那边的算力窗口也不是无限期借的……”
“我知道时间紧。”苏晚亭打断他,语气不算强硬,但也不含糊,“可如果结局做得普通,前面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观众记住的从来不是过程有多精彩,是最后那一下有多疼。”
许琛看着她,这姑娘说话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直,跟刚才卸下传感器时那种松垮完全不一样,像是又切回了角色的那股劲儿。
“可以。”许琛没有拖泥带水,“工期往后压,但你得给我一份分支设计草案,具体每重人格几种结局落点,哪些是必选支线,哪些是隐藏支线,明天之前给我。”
苏晚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
就在这时候,顾有文那边突然“咦”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许总,苏姐,我这有个想法。”他转过椅子,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既然结局要做出层次,那为什么不干脆藏一手?”
“怎么藏?”许琛问。
“预埋触发条件。”顾有文说着,调出一份结构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分支线像一张蛛网铺开,“每条正常分支线,观众都能凭肉眼判断走向,选择善的走善线,选择恶的走恶线,这是明面上的规则。可我可以在系统底层,给几个特定的选择组合埋一个隐藏条件,不提前告诉玩家,也不在界面上给任何提示。”
“比如说?”苏晚亭凑过去看那张图。
“比如说,第三章的时候玩家选择了保护A人格,第七章又选择了让C人格主动示弱,第十二章再选一次看似跟前两次矛盾的选项——单看这三步,观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一旦这三个选择凑齐,就会解锁一个隐藏结局,是那种把三重人格真正的心理创伤根源都揭开的终极结局。”
顾有文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屏幕上的分支线随着他的讲解一条条亮起来,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这个真结局,我们不告诉任何人存在。”他说,“玩家玩完一遍,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故事的全部,可网上一旦有人爆出隐藏结局的攻略,其他人就会疯狂回去重刷,试图凑出那几个选择的组合。这种设计在海外几个头部产品里也有过,效果好到离谱,用户平均重玩次数能翻两倍以上。”
苏晚亭听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种亮跟刚才讨论结局立意时候的亮又不一样,带着点技术碰撞出来的兴奋。
“这个好。”她说,“而且跟我想做的结局立意能对上——如果每个结局都不是简单的善恶,那隐藏结局就该是那种最接近真相、也最痛的一个。观众要花很多次尝试才能碰到它,碰到之后才明白,原来前面那些自以为的‘正确选择’,都只是在逃避。”
许琛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个方案越谈越细,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纳入开发排期。”他看向顾有文,“隐藏结局的触发逻辑你负责搭,苏晚亭这边给你结局立意做支撑,两边同步推进,别互相等。”
“明白。”顾有文应得干脆,转身就在自己的任务表上添了一栏。
苏晚亭也没多耽搁,跟许琛点了下头,转身往动捕棚那边走,脚步比刚才进来时快了不少,显然是想赶紧把分支草案的思路理出来。
控制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服务器的散热声和顾有文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许琛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陆启那边还没有新的进展汇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打算先回芯火那边看看流片的最新情况。
刚走到楼下停车场,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沈星苒”三个字。
许琛接起来,声音里带了点刚才讨论方案时残留的松快:“怎么了?”
“我爸让我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沈星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她惯常的那种平稳,但许琛还是听出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消息压在她心里没直接说。
“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许琛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他说有个老朋友想见你。”沈星苒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爸没细说是谁,就说你见了就知道。”
许琛握着方向盘,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沈毅这人他算是有点了解了,不是那种爱张罗人情往来的性子,能让他主动张罗一顿饭局,还特意打招呼让沈星苒转达,这事情绝对不简单。
“老朋友。”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你爸没提过职业或者单位?”
“提了一句。”沈星苒说,“中科院超算中心的,好像是副主任,姓钱。”
许琛捏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紧,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空荡荡的停车场,脑子里那根弦“嗡”地绷了一下。
中科院超算中心副主任——这个头衔他不陌生,之前芯片流片能拿到微电子所的窗口期,靠的就是沈毅打了个招呼,而超算中心跟微电子所同属一个体系,负责的却是全国范围内的算力资源调度分配,级别和权限都要更高一层。
沈毅不是那种会随便安排饭局的人,如果真是超算中心的副主任要见他,那大概率不是简单的师生情面,而是沈毅在有意帮他往更高的台阶上铺一段路。
“几点?”许琛问,语气已经收敛了刚才的松快,透出几分郑重。
“六点半,我爸说随意点,家常菜。”沈星苒说,“许琛,我爸这人你也知道,他不太会拐弯抹角,能主动张罗这个,说明他是真心想帮你。”
“我知道。”许琛的声音沉下来一点,带着点少见的认真,“替我谢谢沈教授。”
“不用替我,你晚上自己当面谢。”沈星苒的语气里透出点笑意,像是没绷住,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对了,钱伯伯这个人,我小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但很有分量,你别托大。”
“我什么时候托大过。”许琛笑了一声,“你现在在哪,要不要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