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既公平,又能最快地将好处落到实处,收拢军心。
尤其是王赡,他深知麾下士卒怨气根源之一便是不公,赵明诚这“轮换分润”的主意,简直是挠到了痒处。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赞同。”刘仲武率先表态。
王赡也点头道:“大人说的在理,末将附议。”
童贯更是笑眯眯道:“大人体恤下情,咱家手下那些跑腿的斥侯听了,必定感恩戴德,更加用心办事。”
轮换的规矩就这样顺利定下来了。
起初,只有参与首次护卫、警戒的少量士卒尝到了甜头,引得旁人羡慕不已。
很快,有了轮换的规矩后,每当新的交易护卫任务下达时,被选中的士卒无不精神抖擞,格外认真。
交易归来后,这些士卒或多或少总能分到些羊肉、羊杂,或是一碗泡了饼子的肉汤。
当夜,其所在营伍便弥漫着久违的肉香与欢笑。
其他那些未能出任务的士卒,在羡慕之余,也生出了期待。
因为他们知道,按照规矩,很快也可以轮到他们。
赵抚谕说过,要让大家“都能沾到荤腥”,赵抚谕也确实做到了。
于是,训练时抱怨少了,值守时的懈怠也少了,连带着对赵明诚的议论,也悄然变了风向。
赵明诚从最初“阻挠报仇的年轻京官”,到“弄来羊肉的能吏”,再到“心里装着弟兄们的赵抚谕”。
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暖人肠胃,安人心绪。
……
白草部落的变化同样明显。
扎西多吉这个“吉祥金刚”,如今腰杆也挺直了些。
因为和宋人交易,部落里有了充足的盐调味,有了茶叶熬煮油腻的奶食,妇人孩子们穿上了新的棉布衣裳。
虽然他们依旧对宋军大队心存恐惧,对溪赊罗撒的威胁惴惴不安。
但对那个每次交易都亲自前来、穿着绯色官袍、披着狐裘,说话和气、交易爽快的年轻宋人官员,印象却一天天好起来。
偶尔在与其他小部落通婚、交换物资时,白草部落的人也会忍不住向别的部落说这些事。
“那个穿红袍子的宋人大官,叫赵……赵大人,说话算数,给的价也公道。”
“他们人不多,但厉害着呢,溪赊罗撒的人想捣乱,被射死一个,其他都吓跑了!”
“宋人来只为了换东西,别的啥也不干,换了就走。”
一传十,十传百。
在河湟这片消息闭塞又流传迅捷的土地上,关于“红袍宋官公平买卖”的故事传开了。
一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饱受战乱与掠夺之苦的小部落开始心动。
这些人或许不信宋军。
但眼见为实,白草部落日渐改善的生活做不得假。
盐和茶是活下去的必需品,布匹,铁锅更是难得的奢侈品。
而他们手中,有多余的牛羊,青稞,奶制品,甚至有鞣制好的皮子,都可以用来交换。
与其提心吊胆地与来历不明的走私贩子交易,或被溪赊罗撒的人强行征掠,为什么不试试和这个说话算数的宋人官员做买卖?
数日后,一个与白草部有姻亲关系的小部落,叫做“灰帐部落”。
通过白草部落牵线,试探性地派出两人,带着几只羊和一点皮子,来到约定的新交易点。
他们比白草部落的人更加胆怯,离得老远就不敢上前。
交易流程依旧是瞎征带人接洽,赵明诚远远展示货物。
当灰帐部落的人战战兢兢完成交易,用五只羊和几张皮子换回一小袋盐和几块茶砖后,他们脸上的惊惧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捧着货物,头也不回地打马飞奔而去,生怕宋人反悔。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第四个……
黑水部落用五头牦牛换走大批布匹和盐;鹰嘴崖的牧民拿出积攒的皮货和虫草……
甚至有一个曾被迫给溪赊罗撒提供过马匹的小部落,在得到“过往不究,交易照常”的保证后,也哆哆嗦嗦地牵来了两匹马作为交换。
交易量依然有限,对于庞大的军队消耗而言仍是涓涓细流。
但这条细流正在变得稳定,并隐隐有汇集成小溪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一种不同于刀兵相见、掠夺与被掠夺的新型关系,正在这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上,脆弱又极其顽强地生长着。
这一日,赵明诚再次率队出城,与一个名为“泉眼”的小部落交易。
此次规模稍大,换回了二十余只羊、数石青稞和一些奶酪。
交易完成,正准备返回时。
那个一直躲在族人身后、只敢通过通译说话的年老的部落头人,忽然在族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几步。
他对着端坐马上的赵明诚,以吐蕃人最庄重的礼节,躬身抚胸。
然后抬起头,用生硬的、夹杂着汉语和吐蕃语的音节,费力地说道。
“嘉察嘎布……谢谢……公平……好人……”
瞎征连忙给赵明诚解释这句话。
“赵大人,他说的‘嘉察嘎布’,意思是……‘红色的、说话算数的官人’或‘诚信的红袍官’。他在感谢您,说您是公平的好人。”
赵明诚听后微微一怔。
泉眼部落的其他人,包括之前交易过的白草部、灰帐部落派来协助联络的人,也都纷纷对赵明诚抚胸躬身,口中用吐蕃语重复着“嘉察嘎布”,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尊敬。
红色的官服,诚信的交易。
赵明诚这两个最直观的特征,让这些淳朴又饱经苦难的吐蕃牧民给他起了这个朴素又好听的外号——嘉察嘎布。
赵明诚看着眼前这些面色黝黑、衣衫褴褛、却因完成一笔公平买卖而眼中闪光的吐蕃牧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沉重,也有更深的决心。
接着,赵明诚缓缓抬起手,向这些牧民,也向更远处默默守望的部落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然后,调转马头,在刘仲武等人的护卫下,向着鄯州城的方向返回。
身后,那些吐蕃牧民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望着赵明诚渐行渐远的身影,口中喃喃念叨着。
“嘉察嘎布……”
荒原朔风,依旧凛冽。
但“嘉察嘎布”这个绰号,随着贸易的进行,随着归牧的马蹄,在牧民之间口耳相传。
回城的路上,刘仲武低声笑道。
“大人,您现在在蕃部中,也有名号了。‘嘉察嘎布’这名号,听着倒挺威风。”
赵明诚望着远处青唐城隐约的轮廓,摇了摇头笑道。
“虚名无益,蕃民要的,从来不是威风的官,而是能让他们安稳活下去的公平,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马蹄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