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其襕衫颜色,应是内舍生——太学分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内舍生也算是优等生。
“兄台是?”赵明诚拱手。
“内舍生李迥。”那青年还礼,笑容温和,“冒昧跟来,是想请教金石之学,还望赵兄勿怪。”
原来是请教学问的,赵明诚放松下来。
“李兄客气,不知要问什么?”
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此时课间休息,廊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有的在讨论功课,有的在闲谈。
李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拓片。
“这是一方家藏的铜镜拓纹,纹饰奇特,同窗与我皆不能识。听闻赵兄精于金石学,因此特来请教。”
赵明诚接过细看。
拓片上是典型的汉代铜镜纹饰,中间是钮座,外围一圈铭文,再外是神兽纹。
但奇怪的是,神兽的造型与常见汉镜不同,更像……
“这是‘夔凤纹’。”赵明诚指着那些纹饰。
“但你看,这凤首、龙身、卷尾,实则是融合了夔龙与凤鸟的特征。此纹多见于西汉中期,尤其武帝前后。”
“这面镜若完整,直径当在五寸左右,边缘应有‘内清质以昭明’之类的铭文。”
李迥听得眼睛一亮。
“赵兄果然博学!这镜确是从一西汉墓中所得,直径四寸八分。边缘铭文正是‘内清质以昭明’,可惜拓时未拓全。”
“那就是了。”
赵明诚将拓片还给李迥。
“此镜珍贵处不仅在年代,更在纹饰——这种夔凤纹存世极少,我见过的不过三五面,李兄家藏此物,想必是收藏大家。”
李迥脸上露出些赧然。
“我确实喜爱收藏,不过在金石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赵兄方才说的‘武帝前后’,可能再详细些?何以断定是那个时期?”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来了兴致,边走边说。
“看铜质、铭文书体、纹饰风格,三者结合。西汉早期镜多素朴,纹饰简单;武帝时国力强盛,工艺精湛,纹饰开始繁复;到西汉晚期,又趋向简练。”
“你这面镜,纹饰繁而不乱,线条流畅,正是鼎盛期的特征,还有这铭文……”
赵明诚从铜镜说到青铜器,又说到汉代冶炼工艺。
李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二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如此。”李迥感慨,
“我往日只知按图索骥,对照《考古图》《博古图》去认,却不知要从工艺、书体、纹饰演变入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兄过奖了。”赵明诚笑道,“我也是这些年瞎琢磨,多看了些实物,多比对些拓片罢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学舍前的庭院,院中树下设着石凳石桌,李迥邀赵明诚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
“不瞒赵兄,我近日在整理家藏碑拓,有些疑问,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
“比如这方《张迁碑》的拓本,我见坊间有数种,字形笔画皆有出入,不知该以何者为真?”
赵明诚凑近细看。
那是《张迁碑》的局部拓片,果然是不同版本。
他细细比对,指出几处关键笔画的特征,又说了些辨别真伪的心得。
李迥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叹道。
“若是家叔在此,定与赵兄谈得更投机,他在金石方面的造诣远胜于我。”
“哦?不知令叔是?”
“家叔李公讳格非,现任礼部员外郎。”李迥随口道,“他也好收藏,前些年编过一本《洛阳名园记》,赵兄或许听过。”
赵明诚正要点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李格非?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不是他未来老丈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温文尔雅、正低头研究拓片的青年。
历史上李清照确实有个堂兄叫李迥,只是记载不多。
这时候的李迥在汴京读书,正是在叔父李格非家里寄宿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李迥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了。
“赵兄?”
李迥察觉赵明诚神色有异,疑惑道。
“啊,没事。”赵明诚回过神,笑道,“原来是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失敬,李员外郎的《洛阳名园记》,在下拜读过,文笔清丽,考据详实,受益匪浅。”
“叔父若知明诚兄如此推许,定要高兴的。”李迥也笑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转到了金石碑刻上,从汉碑谈到魏碑,又从砚台说到青铜器。
李迥家学渊源,见识颇广;赵明诚有前世的学术底子,加上原身的积累,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叔父最好提携后进,改日若得闲,赵兄一定来我叔父那里做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品鉴金石。”
赵明诚心底已经确认了,大舅子李迥是个实在人。
“那明诚先谢过李兄了。”
二人说着,已并肩往讲堂方向走,竹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
“对了,赵兄,”李迥忽然想起什么,“这月私试,考的是策论,赵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代太学每月有私试,也就是月考,五月是仲月,按太学惯例考策论。
赵明诚笑着摆摆手。
“还能如何?不过是多读些范文,记些典故罢了。”
“博士几日前还训诫,说策论贵在理明词达,最忌堆砌辞藻,我这几日正重读韩愈的文章,学习他的文风。”
“还是赵兄务实。”李迥点头,“我倒是偏爱柳宗元的论说文,气势雄健,说理也挺透彻,只是……”
他压低声音,
“之前,我在休沐日回家时,总能听到叔父说新旧党争之事,又听不少同窗说这次的策论怕是会直接和新法有关联。”
李迥的想法其实和赵明诚不谋而合。
元符二年,正是新旧两党斗争的暗流汹涌之时。
尤其是太学这个小型的政治场合,在这里议论时政,议论新党旧党,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说通过考试来检验政治立场了。
“李兄提醒得是。”他低声说,“若真考时务,需得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才好。”
“正是此理。”李迥笑道,“不过以赵兄之才,必是游刃有余,前日你那篇《礼乐与刑政论》,博士可是当堂诵读,赞不绝口呢。”
二人说着话,已走回讲堂附近,钟声将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今日与明诚兄一席谈,获益良多。”李迥郑重拱手,“改日若得闲,还请兄台到我那一坐。”
钟声响起。
“先回讲堂吧。”李迥道,“改日再叙。”
“改日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