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宝顺号赌坊,藏在几条杂巷深处。
巷子狭窄,头顶是交错拉扯的晾衣绳,挂着些半干的粗布衣衫,在午后的微风里慢悠悠地晃。
高俅带着六个人,分散着踱进巷子。
他自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布条随意束着,脸上抹了点灰,看着像个手头略有盈余、又有些失意的市井闲汉。
身后跟着的六名王府侍卫,也都是便装,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在距离宝顺号还有十来丈的一个茶摊前,高俅停下,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就着条凳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赌坊门口。
赌坊进出的大多是些面色焦黄、眼神浑浊的汉子,也有几个缩头缩脑、东张西望的破落户。
“周宁,柳贵。”高俅啜了口苦茶,低声对坐在旁边的两个侍卫道。
“看见后面那条窄巷没?赌坊后门应该在那儿,你们俩过去,扮作歇脚等活的力夫,机灵点。
若是有人出来,尤其是带着包袱、神色慌张的,务必拦下。若有硬闯的,”他顿了顿,“先放倒,别弄出大动静。”
“明白。”两个精壮的汉子点头,放下茶碗,晃晃悠悠地朝后巷去了。
“王胜,”高俅对另一个面皮黝黑的汉子道,“你就坐这儿喝茶,眼睛给我钉死前门,若见大队官差往这边来,直接进赌坊跟我拿人。”
“是,高兄弟。”王胜瓮声应下,眼睛像钩子一样锁住了赌坊前门。
“孙喜,你绕着这赌坊转一圈,犄角旮旯都看看,有没有狗洞、矮墙,或者别的什么能钻人的地方。”高俅对最年轻也最机灵的那个侍卫吩咐。
孙喜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像闲逛似的走开了。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高俅最后看向剩下的两人,“记着,我们是来耍钱的,手气背,脾气燥,是寻常赌棍,进去后看我眼色行事。”
“是!”
安排好后,高俅将几文茶钱拍在桌上,起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闲适收敛。
带着两人迈步朝宝顺号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
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烟草臭、呕吐物酸馊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照明,窗户都被厚布蒙着。
几张破旧的大桌旁挤满了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骰盅、骨牌,或喊着“大!大!”,或喃喃祈祷,或输光了咒骂。
荷官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收钱赔钱的动作却飞快。
高俅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柜台在后墙,一个面皮白净微胖、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站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拨着一把黄铜算盘,眼睛却像鹰隼一样,不时抬起,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赌桌,尤其是那些输急了眼的赌客。
这就是杨三说的那个王掌柜。
柜台左侧有道小门,挂着脏兮兮的蓝布帘子,不时有伙计或打手模样的人进出,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和低语声,应该是账房或者休息室。
小门旁边,堆着些破桌椅、空酒坛、烂麻袋,像个杂物角,光线最暗。
高俅心里有了数。
他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几十文铜钱,胡乱押了一把“小”。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他故意“啧”了一声,满脸晦气,又摸出些钱,嘴里嘟囔着“邪了门了”,继续押。
连着输了几把,他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骂骂咧咧,完全是一副输急了眼的赌棍模样,引得旁边几个赌徒侧目,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输赢里。
高俅一边演戏,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王掌柜和那个杂物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伙计抱着一个空酒坛从里间出来,顺手扔在杂物堆上,又转身进去搬另一坛。
杂物堆旁暂时无人。
就是现在。
高俅借口尿急,问明了茅房方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朝柜台旁边、通往茅房和后门的小过道走去。
经过那个杂物角时,他脚步似乎被一个歪倒的空酒坛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踉跄。
电光石火之间,在身体遮挡和赌坊内嘈杂声的掩护下。
高俅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腰间一抹,袖中那个用深灰色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如意,顺着他的动作,滑入了那堆破麻袋和空酒坛最深处、最隐蔽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
高俅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只是骂了句“晦气”,就继续朝茅房走去。
在臭气熏天的茅房边站了片刻,高俅这才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回到赌桌,又玩了两把,小赢了一点,脸色这才“稍霁”。
高俅把灰布包藏得严实,位置虽偏,但只要官府来人认真搜查,必定能发现。
高俅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装模作样赌钱时,门外叮哨的王胜进赌坊了。
官府的人来了。
几乎就在王胜进来的同时。
赌坊门外,一个在外放风的混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径直扑到柜台前,对着王掌柜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掌柜的!官府!官府大队人马来了…朝我们这个巷子来的!”
王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脸上那副精明从容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手中的算盘“哐当”一声掉在柜台上,珠子乱蹦。
王掌柜猛地抬头,目光惊骇地在赌坊内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要确认危险来源。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混混,对柜台边两个一直抱着胳膊、眼神凶狠的打手急促低吼了句什么。
然后自己转身就朝那道挂着帘子的小门冲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掌柜。
要跑!
“动手!拦下他!”高俅一声低喝。
他本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赌桌旁弹射而出,直扑向王掌柜的背影。
身边的两名王府侍卫,连同进来帮忙的王胜反应同样迅捷。
他们几乎与高俅同时发动,一左一右,扑向那两名刚刚拔出短刀、还没来得及完全挡住去路的打手。
赌坊内瞬间大乱。
赌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尖叫着四散躲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铜钱、骰子滚落一地。
高俅速度极快,王掌柜刚掀开布帘,一只脚迈进门内,高俅已从侧后方赶到,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右肩,右手闪电般锁住他左臂,顺势一扭、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