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书房,窗明几净,博古架上的器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此刻室内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透不过气。
赵佶负着手,在紫檀木大案后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赵孝奕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喝着热茶,脸色已经好多了。
赵明诚垂手立在案前,已将审问杨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完毕。
当说到“宝顺号王掌柜”时,赵佶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宝顺号?”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冰冷,“一个赌坊掌柜,就敢把手伸进本王的府邸,算计到三郎头上?”
“目前看来,杨三是受他威逼利诱。”赵明诚语气平稳,“赌债是锁链,家人是软肋。但一个赌坊老板若无倚仗,岂敢策划这等事端?
刚才学生已请梁供奉去查这宝顺号的根底,这会应该有眉目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梁师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薄汗,他先向赵明诚和赵孝奕行礼,然后快步走到赵佶身边,沉声说道。
“王爷,查到了。宝顺号在官府备案的挂名人,是个从八品的仓部令史,叫周勤,此人官卑职小,平日里唯唯诺诺。
但老奴让人问了与他相熟的胥吏,得知这周勤娶的妻子,与蔡承旨府上二管事新纳的一房妾室,是亲姐妹。两家走动颇勤,这周勤能补上这仓部的缺,据说也是走了蔡府的门路。”
“蔡——京——!”
赵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瞬间涨红,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好!好个蔡京!上次同文馆案搅得朝堂不宁,清算旧党还不够,如今是盯上本王了?!算计明诚,算计三郎,在本王的府里兴风作浪!他真当本王是那泥塑木雕,可以随意揉捏吗?!”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转身就朝外走。
“来人!更衣!备轿!本王要即刻进宫!面见太后,面见官家!我倒要问问,他蔡京如此祸乱宗室,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天家,有没有王法!”
“殿下!不可!”赵明诚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赵佶身前,深深一揖,声音提高了几分。
“明诚,你这是为何?”赵佶怒道。
“殿下,请听学生一言!”赵明诚没有退开,抬头直视着赵佶,目光沉静而坚定,“此刻进宫直指蔡京,绝非上策!”
“不是上策?难道就任由他欺到本王头上,忍气吞声?!”赵佶瞪着赵明诚。
“自然不能忍。”赵明诚摇头,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殿下,正因不能忍,才需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而非逞一时之气,反陷被动。”
“被动?人证物证俱在,杨三已招,那赌坊与蔡京的关联也已查明,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有何被动?”赵佶气极。
“殿下,”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剖析道。
“其一,杨三只是一面之词,他只能指认宝顺号王掌柜。蔡京若反口不认,或推出那管事乃至周勤顶罪,说其狐假虎威,殿下又能如何?难道要与蔡京在御前对质,争论他府中下人的亲戚是否受他指使?”
赵佶神色一滞。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朝中弹劾风波才过不久,太后与官家已然烦忧。若王府接连出事,动辄惊动官家,恐非但不能遂愿,反会惹太后与官家不悦,觉得王府……不够安宁,徒增烦扰,更显得殿下……处事不够沉稳。”
这话说到了赵佶的顾虑。
赵佶天不怕地不怕,但最在意太后和官家的看法。
他要是因为这些事接二连三的打小报告,只会适得其反,搞不好以后连明诚都没法来陪玩了。
赵明诚的话让赵佶冷静了。
赵明诚见他怒气稍抑,这才徐徐道来。
“殿下,打蛇打七寸,告御状是明牌,蔡京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消息灵通。殿下此刻进宫,只怕轿子未到宫门,他那边早已得到风声,或销毁痕迹,或安排替罪,或巧言辩解。
届时殿下若拿不出将其一击毙命的铁证,反会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日后更难对付。”
赵佶不再说要立刻进宫,但脸上怒意未消,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般算了?任由他在背后偷笑?”
“自然不能算。”赵明诚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赵佶和一旁凝神倾听的赵孝奕。
“学生有一计,或可让他吃个哑巴亏,痛失爪牙,还无处喊冤。”
“哦?快说!”赵佶身体前倾。
赵孝奕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们不告他指使人行凶。”赵明诚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太复杂,牵扯太大,易生变数。但我们告……收赃、窝赌。”
赵佶和赵孝奕都是一愣。
赵明诚继续解释,条理清晰。
“案情就在眼下摆着,端王府鞠客杨三贪恋赌博,债台高筑,经过赌坊掌柜教唆,为还赌债铤而走险,盗取王府财物一件,前往该赌坊销赃,并企图以赃款翻本。王府发现失窃,查明去向,人赃并获。”
“这计策……”赵佶思索着。
“殿下,此计有数利。”赵明诚道。
“第一,名正言顺。王府失窃,我们报官查赃,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开封府接报,必须受理。”
“第二,直击要害。宝顺号是蔡京外围敛财、搜集市井消息的窝点之一,我们以正当理由将其查封,搜捕掌柜及骨干,等于断其一指,毁其一耳。人赃并获之下,证据确凿,赌坊必倒。”
“第三,”赵明诚语气转冷。
“我们可以逼蔡京做出选择,事发之后,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动用关系,保下这赌坊和掌柜,但如此一来,他与此赌坊的关联便再难遮掩,为了一处赌坊而引火烧身,值吗?
要么他只能断尾求生,直接弃了这个棋子。”
这计策听得赵佶和赵孝奕连连点头。
王府失窃,赌坊追赃,查抄窝点,听着是多么的顺耳。
赵佶脸上的怒容已彻底被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冷厉的神色取代。
他抚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