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小的站着就好。掌柜唤小的来,可是……可是为那笔债?小的今日手气还行,赢了些,可以先还上些利钱,本金……容小的再宽限几日……”
“坐。”王掌柜又说了一遍。
杨三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王掌柜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他看向杨三,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债嘛,好说。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讨债,是有一桩富贵要送给你。”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和不安取代。
“富贵?”他喃喃道,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掌柜莫要取笑小的……小的这副德行,哪配得上什么富贵……”
“不,你配得上。”王掌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你在端王府,如今玩一种叫足球的新戏,常能和王爷、还有那些宗室贵人们同场踢球?”
杨三一愣,点点头。
“是……是有时能上场,凑个数。”他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嗯。”王掌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几日,怕不是还有别的贵人去王府玩这戏?”
杨三想了想:“倒是听说,过几天好像有位郡王家的公子,约了要来府里赛球。”
这都是杨三听府里其他仆役闲聊说的。
“好,很好。”王掌柜笑了,那笑容在杨三眼里却有些发冷。
接下来,王掌柜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杨三心口。
“我需要你在场上……看准机会,冲着某位脾气不大好的公子,或者哪位身子骨弱些的贵人,不轻不重的来那么一下。”
杨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王掌柜,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置信。
王掌柜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必断腿折骨,闹出人命。但须得让他当场倒地,见点红,或是岔了气,疼上一阵,闹个灰头土脸。最好,能惹得两边火起,推搡起来,口角起来就可以。”
“噗通!”
杨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瘫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鼻尖、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掌柜!王爷爷!您……您饶了小的吧!这……这是要掉脑袋的!诛九族的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冲撞宗室贵人,还是故意的……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会扒了我的皮!朝廷会砍我的头!小的万万不敢!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那债……那债小的做牛做马,一定还!一定还!”
杨三磕头如捣蒜,地砖上很快见了淡淡的血痕。
王掌柜冷眼看着,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耐烦。
他任由杨三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杨三的耳朵。
“你不做,现在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不再看杨三,转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杨三,你在我这儿,连本带利,滚了多少了?两百贯有奇。把你,还有你城外那间漏风的破屋子,你那病恹恹的老娘,和你那个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十文的弟弟,全绑一块儿卖了,还得起么?”
杨三的哭声和磕头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瘫在地上,仰起惨白的脸,脸上眼泪鼻涕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空洞而绝望。
王掌柜早把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王掌柜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你若肯做,事成之后,这两百多贯的债一笔勾销。干干净净,你我再无瓜葛。”
杨三灰败的眼中,极细微地闪过一丝波动。
“非但如此,”王掌柜身体前倾,声音带着蛊惑。
“我在宿州那边,有个拐着弯的亲戚,能安排一个缺,是管着一段河泊所的小吏,虽说官不入流,可那是个不错的实缺,过往船只,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一家吃用不愁。
到时,我可托人安排你顶个缺,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拿着银子,带着你家人,去那边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吏,岂不强过你在这里给人当球踢、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不仅可以消债?还可以当小吏?
杨三的呼吸急促起来,绝望的深潭里,似乎看到了一根飘摇的稻草,但他还是怕。
“可……可王府规矩森严,事后追查起来……”
“追查?”王掌柜嗤笑一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
“球场之上,磕磕碰碰,再寻常不过!争抢凶了,收不住脚,谁会想到你是故意?只要场面一乱,谁还说得清?你一个无足轻重、拼抢卖力的鞠客,谁会死死盯着你不放?法不责众,可清楚?”
王掌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瘫软的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完全将杨三笼罩。
声音陡然转厉,
“杨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富贵,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杨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杨三痛呼出声,被迫抬起涕泪横流、肮脏不堪的脸。
王掌柜的脸凑得很近,杨三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和杀意。
“你若不从,明天我就让人去你家里,‘请’你那位生病的老娘过来‘坐坐’。她身子骨弱,路上要是磕了碰了,一口气没上来,可怪不了谁。
你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弟弟,腿脚若是搬货时出了点意外,瘸了,折了,这辈子也就废了。”
杨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
“想想清楚。”王掌柜松开手,任由杨三的头无力地垂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是家破人亡,你和你弟弟都成废人,老娘曝尸街头;还是搏一场,拿着银子,带着家人远走高飞,换个活法?”
“杨三,你的债主可不只我一家。你没了端王府的差事做遮掩,你在这汴京城,就像一条没了窝的野狗,活不过三天。
但做了这事,你就会有生路,你老娘有药吃,你弟弟有安稳日子过。不做,你们一家就等着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家破人亡……老娘……弟弟……远走高飞……生路……死路……
杨三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丝抵抗,在这无法抗拒的威逼和那遥远却诱人的“生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我做……”
杨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屈服后的麻木和绝望,泪水再次涌出。
“但求掌柜……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我一家生路……莫要……莫要再……”
“放心。”
王掌柜站起身,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捏过杨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让场面足够热闹,把事情闹大,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具体怎么做,自己想办法。记住——”
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俯视着杨三,眼中寒光一闪。
“嘴巴给我缝严实了,对谁都不能吐露半个字,不能走漏一丝风声,若是坏了事……”
王掌柜轻轻拍了拍杨三的脸颊,却让杨三浑身一颤,差点再次瘫倒。
“明……明白。”杨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王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对门外吩咐。
“送杨三出去,客气点。”
疤脸汉子和独眼龙推门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杨三架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王掌柜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纸笔,就着昏黄的油灯,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待时机。”
王掌柜将纸条卷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用蜡封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信速送至蔡承旨府上。”
王掌柜将竹管递过去,声音低不可闻。
“是。”
心腹接过竹管,转身没入黑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