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你放肆!你教子无方,纵子惑主,攀附亲王,还敢在此咆哮朝堂,反咬一口!”
王祖道被骂得彻底失了方寸,口不择言。
蔡京和蔡卞都没有为王祖道出头,他们更想看的是官家的反应,王祖道斗嘴输了不重要,官家的反应才重要。
曾布,章惇同样不制止,他们也在作壁上观。
“我教子无方?至少我儿子堂堂正正考了魁首!至少我儿子没在考场被学官呵斥!”
赵挺之毫不相让,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我儿子攀附亲王?那是王爷青眼,太后恩典!不像某些人,自己没本事,儿子也没出息,就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王祖道,我告诉你,我赵挺之前番是受了委屈,是闭门思过!可这不代表我赵家就好欺负!不代表我儿子就能任由你们这些小人泼脏水、扣屎盆子!”
文官斗嘴是宋代朝堂出了名的老传统。
比如范仲淹和吕夷简斗嘴,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嘴,司马光和苏轼斗嘴,骂的要比今天凶多了,严重的甚至连打起来的都有。
两人在御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一个骂“小人构陷”,一个骂“佞幸之徒”,完全没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蔡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赵挺之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这和他预想中赵挺之忍气吞声、被动挨打的局面完全不同。
这下,焦点反而被引到了王祖道的私怨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直沉默的章惇,此时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并未提高声音,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赵挺之和王祖道俱是一震,争吵声戛然而止。
章惇看也没看他们,转向御座,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崇政殿乃议政重地,官家御前。你二人如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
赵煦自争执起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此刻见章惇出面,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丝不耐和厌烦,已经很明显了。
章惇这才侧过身,目光扫过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赵挺之,又扫过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王祖道,淡淡道。
“端王府中事,乃天家内务。官家与太后慈圣,自有明断。赵明诚一介太学生,其行止自有国子监、太学管束。些许游戏消遣,何必拿到朝堂之上,徒惹纷争,浪费辰光?”
章惇最后看向赵煦,语气郑重了些。
“此等细务,官家自有圣心独裁。如今西北边事未靖,东南漕运多艰,方是国朝要务。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些微风波,不必过于萦怀。”
这话说得很妥帖,既给了皇帝台阶,也暗示此事不值一提,更敲打了双方不要因私废公。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烦得很。
王祖道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赵挺之虽然骂得解气,但也确实失仪。
更重要的是,赵煦打心眼里觉得这事越来越无聊了。
十一弟爱玩个新花样,赵明诚陪着,就这档子事值得三番五次弹劾,甚至拿到朝会上来吵吗?
上次弹劾就算了,这次又扯出什么考场旧事,真是没完没了。
更何况他见过赵明诚两次了,赵明诚是什么人,赵煦比王祖道清楚得多,赵煦是真的不想再管这档子事了。
“章相公所言甚是。”赵煦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和冷漠,
“端王府的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还跪着的王祖道,语气平淡,却让王祖道心里一凉。
“王卿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则…,”他顿了顿。
“捕风捉影,牵连过甚,言辞失当,亦非言官之体。此事,不必再议了。”
不必再议四个字,给这场弹劾定了性——直接驳回了。
王祖道身体晃了晃。
二蔡也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他们听出来了,官家是打算冷处理这事了。
冷处理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如果还有关于端王和赵明诚的事,不要再拿到朝堂说了。
赵煦又看向犹自愤愤的赵挺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告诫。
“赵卿爱子心切,朕亦知晓,然则朝堂之上,终究须谨言慎行,顾及大体。”
“臣……遵旨。”赵挺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应道。
表面上,皇帝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事实上是他赢了。
王祖道那奏章,被皇帝轻飘飘一句“不必再议”挡了回去,儿子的麻烦暂时化解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有人再议。”赵煦站起身,不再看下面众人,
“退朝。”
“退朝——”内侍拖长了声音唱道。
百官躬身,恭送皇帝离开。
直到御驾消失在屏风后,殿中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下来,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王祖道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站起来的,脸色灰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跟着蔡卞快步走出大殿。
赵挺之站在原地,看着王祖道狼狈的背影,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老赵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许多同僚走过来,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低声说两句
“赵舍人今日真是威武……”
“赵舍人有王荆公当年的风采……”
同僚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佩服,也有疏离。
经此一闹后,谁都知道赵挺之这是彻底和蔡京那边撕破脸了。
章惇走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满眼都是失望,没说什么,走了。
曾布是最后走的。
曾布经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低的话,飘进赵挺之耳朵里:
“正夫(赵挺之的字),匹夫之勇,终非长久之计,好自为之。”
赵挺之浑身一震,站在原地,直到大殿里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内侍,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崇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