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和预付款雪片般飞来,银行的赏金也一笔笔发下,参与研制的工匠们腰包鼓起,干劲更足。
……
今年,将作监下属的琉璃作,也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琉璃作,本是给皇宫、寺庙烧制琉璃瓦和装饰件的。
前两年,因为猛火油作提炼汽油,需要耐腐蚀、能观察的器皿。
琉璃作临危受命,烧出了些勉强透光、气泡不少的初代琉璃器,好歹解了燃眉之急。
当时赵明诚来看过,对琉璃作孙作头说:“这东西有点意思。别光想着做琉璃瓦,想想办法,能不能让这东西更透、更亮,成本更低?若能做成窗户,让屋里亮堂如外,岂不是大功德?”
孙作头当时只当是上官鼓励,没太当真。
可架不住赵明诚隔三差五派人来问进度,后来还特批了一笔研究经费。
孙作头没法,硬着头皮带着手下老师傅和两个刚分来的算学馆学徒(专攻物料和温度测算),开始折腾。
沙子、纯碱、石灰石……
配比改了无数次;
窑温、烧制时间、退火工艺,调了上百遍。
那两个学徒整天蹲在窑口记录数据,画曲线图,试图找出规律。
失败品堆成了小山。
转机出现在一个小学徒的异想天开。
他注意到,烧制琉璃瓦时,偶尔会因为意外混入某种矿灰,导致局部颜色变淡甚至透明。
他偷偷搜集了各种可能的“杂质”,一点点往原料里加。
直到有一天,他加入了一种岭南运来的、本来用作丹药原料的“无名异”(二氧化锰)粉末……
那一窑出来的东西,让整个琉璃作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再是浑浊的彩色,而是一种略显青绿、但异常清澈透明的物质!
虽然还有些小气泡和波纹,但已经能清晰地透过它,看到对面人的脸!
“透……透明琉璃!”孙作头声音发颤。
工艺迅速被优化、稳定。
原料成本核算下来,竟比烧制彩色琉璃瓦还低很多。
因为着色剂本身比较贵,而“无名异”用量极微。
大规模烧制透明平板玻璃的技术,被攻克了。
第一批成品,自然先紧着皇宫大内。
紫宸殿、延福宫、赵佶常去的几处暖阁,木制窗格上,纷纷嵌上了晶莹剔透的玻璃。
效果是震撼的。
换好玻璃的那天,赵佶站在新换了玻璃窗的殿内。
看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将殿内照得亮亮堂堂,连细微的灰尘都在光柱中舞蹈。
赵佶愣了好一会儿,才抚掌大笑。
“妙!妙极!朕从未觉得屋内如此明亮温暖!此物……当称‘明琉璃’!”
赵明诚在场陪同,闻言笑道。
“官家,此物清澈如水,坚硬如玉,称‘玻璃’似更贴切?”
“玻璃?”赵佶咀嚼一下。
“嗯……玻者,玉也,璃者,美玉也,玻璃……德甫,你起了个好名字!”
赵佶认可了赵明诚的起名水平。
当天,赵佶兴致大发,画了一幅《明窗读书图》,将自己临窗览卷的惬意姿态留于纸上。
皇帝喜爱,便是最好的广告。
汴京城里的高官显贵、巨富豪商们闻风而动。
琉璃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订制玻璃窗户,成了汴京最新、最炫富、也最实用的风尚。
樊楼和潘楼这两大汴京顶级销金窟率先跟进。
他们将临街的雅间窗户全部换成了明亮的大块玻璃。
食客坐在窗明几净的楼上,看着楼下街景,就着透入的阳光饮酒谈笑,感觉格调瞬间拔高,生意越发火爆。
其他茶楼、银行、绸缎庄纷纷效仿,一条“玻璃街”渐成雏形。
玻璃的需求不止于窗户。
清澈透明的玻璃,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宫里的钦天监官员提出,能否磨制透镜?
很快,简单的单筒“天文望远镜”雏形出现,虽然倍数不高,但已让观星的钦天监官员啧啧称奇。
当然,望远镜还会被配发各路军中斥候,将领使用,还有大宋即将出海的船队,这些都会配备望远镜。
更多的需求来自文人士子。
读书耗眼,文人士子视力不佳者不在少数。
原本用水晶磨制的“叆叇”昂贵稀少,如今有了廉价透明的玻璃,专门磨制“眼镜”(这个新称呼很快流行开)的铺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汴京大相国寺附近冒了出来。
这些眼镜铺子的掌柜,原本都是给宫里用水晶磨放大镜的老师傅。
如今退休后,在城里开了眼镜铺子。
老花镜、近视镜,虽然验光配镜过程还很原始,甚至有些不太准确。
但依然让不少有钱的士人阶层重获比原来清晰的视力,他们认为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至于玻璃杯、玻璃瓶、玻璃摆件,虽然还是定制为主,数量不多,但已在最顶层的社交圈中悄然流行,成为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琉璃作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官营工坊,利润滚滚而来,堪称第三只“下金蛋的母鸡”。
赵明诚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机巧作里轰鸣的水力机床,玻璃作中流淌的透明溶液。他心中波澜起伏,表面却异常平静。
这可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
这是算学馆成立近十年来,一代新式人才逐渐成长、融入生产体系后。
并且,在海外殖民与贸易带来的天量、标准化需求强力刺激下,必然迸发出的技术火花。
需求是技术的母亲,人才是技术的父亲。
而赵明诚持续推动的“创新悬赏令”和银行真金白银的奖励,则是催生技术创新的沃土。
近五年,大宋银行发出的“创新赏金”累计已超过三十万贯。
平均每年六万贯,看似不少,但比起这些创新带来的生产效率提升、产品质量飞跃、以及由此撬动的海外贸易与殖民的巨大收益,不过是九牛一毛。
赵明诚巴不得这种钱花得越多越快,每一笔赏金背后,都是一项改变行业面貌的突破。
同时,赵明诚也注意到了机巧作研制出的那些初代机床。
镗床、钻床、拉床、磨床……
这些名词,在另一个时空,是工业革命的基石,更是枪炮制造从手工敲打走向规模化、精密化的必经之门。
光滑笔直的深孔,是枪管;精密加工的外圆与内膛,是炮身。
枪和炮的门槛,大宋快要摸到了。
海外殖民和贸易的巨轮正在全速前进。
它不仅带回了金银、粮食、种子,更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倒逼着大宋内部的生产体系发生蜕变。
生产力的提升,新工具的涌现,又反过来为更远的航行、更深的殖民、更强的武力,提供了可能。
这是一个加速旋转的飞轮。
而赵明诚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飞轮,朝着他预设的方向,越转越快,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