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九年,秋。
大宋的国民优待政策已经推行大半年了。
本朝宋人百姓享受着“编户齐民”的种种新实惠,生娃的领米,看病的抓药,孩子上学堂,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而那些常年穿梭在宋辽、宋夏边境榷场的大商人。
还有那些从海上来的大食、三佛齐豪贾,甚至还有几个在汴京“蕃学馆”蹭课的南海贵族子弟,却越来越躁动了。
躁动的原因无他,因为他们眼红了。
这些老外住在最贵的客栈,出入最阔绰的酒楼,眼睛却像钩子,逮着机会就跟相熟的宋国小吏、商铺掌柜,甚至茶馆说书先生打听:
“这位兄台,请教一下……贵国那‘编户’的福泽,究竟何等光景?听说生了孩子朝廷真给发米?”
“掌柜的,您这铺子可有朝廷的药费减免券用?哦……只有宋籍百姓才能享受啊……”
“先生,您消息灵通,可知像我等这般外邦行商,有没有门路……那个,也弄一个宋国的户籍?多花些银钱,也是应该的!”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问的人多了,渐渐就传到了负责户籍管理的户部各曹小官耳朵里。
小官们起初当笑话听,回头当趣闻说给上司。
可上司们听着听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来打听的不是一个两个。
辽国南京道的皮货巨贾、西夏过来的大盐商、海路上闻名的大食珠宝商,甚至还有通过南海贸易发了财、在汴京置了业的占城国王子。
这些人问得越来越直接,托的关系也越来越硬,有的甚至隐隐暗示,愿意献上巨资,只求一个“名分”。
户部衙门有点懵。
大宋开国百多年,都是“化内”与“化外”分得清清楚楚,哪有外藩之人上赶着要当宋人的?
还要花钱买宋籍?
这事没先例,没章程,谁也不敢应承,可谁也不敢无端得罪这些有钱的老外。
公文一层层报上去,最终摆到了政事堂和枢密院几位大佬的案头。
赵明诚看到这份汇集了各路“询籍”消息的简报时。
他心中已定,移民入籍政策,是时候推行了。
……
几天后的常朝,气氛有些微妙。
议题进行到“户部奏报外藩商贾询籍事”时,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户部尚书吴居厚出列,苦着脸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辽商张某,愿捐银十万贯,求一我朝户籍,以便其孙在汴京入学;夏商李某某,愿献良马千匹,为其子谋一身份;大食国海商穆氏,直言其在明州、泉州产业颇丰,却因无籍,诸多不便,愿以重金‘捐纳’……此类请求,近数月已有十七八起,皆非寻常人物。臣等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赵佶听得有趣,又有些纳闷。
“哦?还有这等事?我大宋户籍,何时成了香饽饽,外邦之人竟趋之若鹜?”
“陛下,”参知政事许将皱了皱眉,出列道。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我华夏贵胄,户籍关乎血脉礼法,岂是银钱可以买卖之物?此例一开,鱼龙混杂,蛮夷涌入,恐乱我淳厚民风,动摇国本。”
“且此等外国商贾,逐利而来,今日可为我户籍掷千金,他日利尽,亦可弃之如敝履,何来忠义?臣以为,当严词驳回,以正视听。”
许将的话代表了一批保守文官的想法。
华夷之防,深入骨髓。
让外族人轻易变成“自己人”,哪怕他们再有钱,心里也硌得慌。
“许相所言,老成持重,然而,如今情势似有不同。”
说话的是三司使张商英,他管着国家的钱袋子,看问题的角度更实在。
“陛下,诸藩商贾,所询非虚。我朝如今编户之民,所享生养、医药、恤兵、教化之惠,确为历朝历代所未有,外邦之人闻之欣羡,亦是情理之中。”
“外商携巨资而来,若一味拒之门外,岂非将滚滚财源推向他方?且其人在我境内有产有业,若因无籍而心存怨望,或生事端,反为不美。臣愚见,或可……设些门槛,甄别吸纳,于国于民,未尝无利。”
“张计相此言差矣!”一位老翰林激动了。
“莫非我煌煌华夏,缺了那点商贾之财不成?圣人之教,重在德化,岂是银钱可以玷污?此等铜臭之事,提起已是污了朝堂!”
两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吵得有点热闹。
赵佶听着,觉得好像都有点道理,又好像都没完全说透。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明诚。
“赵卿,此事你如何看?”
赵明诚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列,先向赵佶和争论的双方拱了拱手,平和道:
“陛下,诸位相公,今日所议,看似户籍小事,实则关乎我大宋未来百年国运,如何界定‘我辈’,如何吸纳‘他者’,如何在这滚滚而来的四海人潮中,既不失我华夏之本,又能纳其精华,壮我声威。”
见众人都看过来,赵明诚才继续道。
“方才,许相公忧心华夷之防,乃老成谋国之言,此为我政策之基,绝不可动摇,张计相虑及现实利弊,亦是为国筹谋。其实,二者并非不可调和。关键在于,规矩。”
“规矩?”赵佶身体前倾。
“对,规矩,一套明明白白、写在律法里、让天下人都看得懂的规矩。”
赵明诚语气从容,早已胸有成竹。
“我朝编户之福泽,乃陛下仁政,亦是国力体现,外邦之人向往,恰证明我朝德化远播,文明昌盛,此乃好事。”
“然而,向往归向往,入门需有槛。这门槛,不仅要高,要严,更要能为我大宋筛选出真正有用、无害、且能渐渐化为‘我辈’之人。”
赵明诚不再卖关子,将早已思虑成熟的那套方案,清晰道来:
“臣提议,将天下居于或欲入我大宋疆域之人,分为三等,设立晋升之阶,犹如考科举,层层筛选,优中选优。”
“第一等,本籍宋人。祖孙三代,根正苗红,享我朝一切权利福泽,此乃国之干城,无需多言。”
“第二等,归化宋人。此等人,可为外邦之贤才、巨富,经由正道申请,获准长期居留,并有望最终晋升为本籍。其权利,逊于本籍,譬如可经营、可居留、可享部分医药教化之惠,然不可科举为官,不可执掌机要军权。”
“第三等,蕃国之人。即寻常外邦商旅、使节、生徒,给予临时居留凭证,许其往来贸易求学,但无我朝福泽,更无晋升之阶,仅是客居。”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三等”划分。
听起来……似乎有点门道?
既划清了界限,又没把路堵死。
“赵卿,什么人可以成为归化宋人?又如何晋升为本籍宋人?”赵佶问出了关键。
“陛下明鉴,此乃规矩之核心。”赵明诚精神一振,道。
“想要成为归化宋人,唯二途径:一曰‘投资移民’,二曰‘技术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