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粗陋,让殿下见笑了。”
“赵明诚……”赵佶念了遍这名字。
“可是赵舍人家的公子?”
“正是家父。”
“难怪有这般文采。”赵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你方才说,我画的这竹叶里有褚河南的笔意,继续说说,我还想听。”
赵明诚不再拘束,从构图说到用墨,从竹节处的“折钗股”笔法,说到叶片间留白的“计白当黑”。
原身本就是金石学出身。
对书法源流、笔法演变如数家珍,此刻信手拈来。
既说画,也说书,更说到了笔意与心性的关系。
赵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赵明诚都能接上。
说到深处,两人几乎忘了周遭还有人,一个讲,一个听,倒像是在书房里论艺。
“……所以学生以为,殿下这幅竹,好就好在‘以书入画’四字。”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书画同源,古来有之。但如殿下这般,将书法笔意化入画中而不显刻意,浑然天成,实在难得。”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明诚。
“你学书多久了?”
“学生自幼临帖,约有十年。”
“临的是谁?”
“初学颜鲁公,后学柳诚悬,近来在临褚河南的《阴符经》。”赵明诚答得流畅。
“难怪眼力这般好。”端王笑起来,指了指画上的落款,“那你且说说,本王这字如何?”
这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评价画作还好说,评价王爷的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重了是冒犯,说轻了是敷衍,都不妥。
赵明诚却坦然上前,仔细看那“乙卯五月,佶画于宜春苑”十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轻抚着赵佶写的字。
“殿下的字,已有自己的神韵了。”
赵佶挑眉。
“且说说看。”
“殿下用笔,起收分明,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最妙的是这转折处。”
赵明诚说着话,虚空比划了一下,
“外露锋芒,如竹节般刚劲。学生观之,这字里已有了殿下自己的笔法,非是临摹前人,而是在古法中开出了新意。”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佶定定地看着赵明诚,片刻,忽然笑了。
“明诚好眼力。”
那笑容真切了许多,之前的疏离感消散了。
“不瞒你说,”赵佶示意侍者搬来绣墩,让赵明诚坐在身侧,
“本王习字多年,总觉前人法度虽妙,却少了几分……筋骨。近来尝试将画竹的笔法融入书法,还未成形,不想竟被你看出来了。”
“是殿下天资超逸。”赵明诚诚恳地说,
“古人云‘书如其人’,殿下的字,有竹之劲节、兰之清雅,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家之风。”
“学生以为,不妨在结体上再收束些,中宫收紧,四维开张,或许更能体现这种瘦硬通神的气韵。”
赵明诚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指尖在案上虚划了几笔。
而这几笔,正是瘦金体的典型结构。
赵佶这时候还没创造出自己的成名书法。
他的目光随着赵明诚的指尖移动,先是疑惑,继而渐渐明亮,最后竟有几分激动。
看着这字,赵佶甚至有了一种“天生契合”的感觉。
能不契合吗?
这本来就是他创的字体。
“中宫收紧,四维开张,这字,这字……”
赵佶喃喃重复,一时间看得已经投入了。
忽然!
赵佶抓起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写了几字,那字比之前的更加瘦挺,锋芒毕露。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光芒闪动。
“明诚,你……你简直写出了本王心中所想!”
这句话一出,赵明诚知道自己稳了。
这时候的赵佶,还只是个痴迷艺术的青年。
他最大的渴求不是权力,而是“知音”,是能真正理解他艺术追求的人。
赵佶平静下了惊喜的情绪,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明诚,你今年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九岁。”
“巧了,我也十九,不必拘礼。”端王语气更亲切了,“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曾与人讨论过?”
“未曾。”赵明诚摇头,“这些是学生自己琢磨的,未必对,让殿下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对。”赵佶深吸口气,看着自己的字,又看看赵明诚,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近日确实在琢磨一种新写法,想融各家之长,新创一种清瘦峻利的书法,只是尚在摸索,未成体系,你给了我不少启发,称得上是知音了。”
赵佶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都变了脸色。
知音!
端王竟用“知音”二字形容一个太学生!
这个朝代,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了。
一个顶级艺术家皇帝,骨子里最渴望的,不是臣子的跪拜,而是知音的共鸣以及情绪价值。
高俅凭什么得宠?真就只是一脚好球?
不,是因为高俅懂赵佶的心思,能在陪玩时给赵佶提供情绪价值。
但是高俅文化程度有限,除了蹴鞠外,没法带给赵佶更深层次的共鸣。
赵明诚面上仍保持平静,躬身道。
“殿下过誉,学生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说的。”
“是不是胡乱说,我自己清楚。”
赵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诚,我听说太学近来出了位‘流云鞠士’,蹴鞠技艺精湛,那人说的可是你?”
赵明诚微怔,躬身作揖。
“回殿下,这是同窗们取笑学生,胡乱起的绰号,当不得真。”
“那就是你了。”赵佶笑意更深,“正好,一会儿有场蹴鞠赛,我平日也好此道,不如你与我同队,如何?”
王爷邀请太学生共同蹴鞠,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明诚压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
“殿下厚爱,学生荣幸之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端王心情大好,转身对众人道,“书画环节就到这里。诸位,移步蹴鞠场如何?”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又活跃起来。
只是看向赵明诚的目光,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这时,苑中响起清脆的钟声。
侍者高声通报。
“蹴鞠赛将于一刻钟后开始,请诸位移步鞠场!”
众人起身,赵佶也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明诚,去换身轻便衣裳,让本王看看,你的球技是否如你的见识一般出色。”
“学生定不让殿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