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
“没有只是。”赵佶摆手,不容置疑。
“你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陪本王看球、赏金石。其余的事不必多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本王寻个机会,与太后、官家说道说道,这朝中纠察,也该有个度,岂能胡乱牵连,寒了士子之心?”
最后这句表明了赵佶的态度——他不会坐视不理。
赵明诚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学生……谢殿下体恤。”
……
隔了一日后,赵佶像往常一样去慈元殿给向太后请安。
向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着插花,案上摆着几只天青釉瓶,瓶里插着新摘的荷花、玉簪、栀子,满室清香。
见赵佶来,太后笑着招手。
“十一郎来了,快来看看,这瓶花可还入眼?”
赵佶上前看了,赞了几句,又陪着说了会儿花道。
他今日有心事,话比往日少,太后何等敏锐,放下花剪,接过湿巾擦手,温声问。
“怎么了?瞧着像是有心事。”
赵佶在太后面前向来不藏话,闻言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近来朝中似不太平。”
“哦?”太后在榻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你平日不管这些,怎么忽然感慨起来?”
“儿臣是不管,可眼见着风波都波及身边人了。”赵佶在太后下首坐了,语气闷闷的。
“就那个常来我府里,陪儿臣整理书画、踢球论艺的太学生赵明诚,太后还记得吧?”
太后点头:“记得,那孩子学问好,人品也端正。”
“他父亲前几日被停职了,府邸还被搜了。”赵佶道。
“说是受了什么牵连。赵明诚这两日来府里,瞧着精神不济,话也少了,还说什么‘恐不能再尽心陪伴’,儿臣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赵佶看向太后,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与不满。
“太后,您评评理,朝中纠察风纪,自然是正事。可这般牵连,连个用心读书、陪伴宗室整理典籍的太学生都家宅不宁,岂不是寒了士子之心?长此以往,谁还敢安心学问,谁还敢与宗室往来?”
赵佶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可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切。
向太后静静听着,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神色平静,眼中却若有所思。
赵佶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那赵明诚,儿臣是知道的。于金石书画颇有见地,于蹴鞠一道也别有创见,前几日还帮孙儿创造了足球之戏,寓教于乐,暗合兵法。”
“这般良才,若因其父之事耽误了,或是心灰意冷,岂不可惜?”
赵佶说得恳切,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十一郎长大了,知道惜才了。”
赵佶脸微红。
“儿臣只是觉得不平。”
“你的意思哀家明白了。”太后缓缓道。
“朝政大事,自有官家与宰相们权衡。然则为政之道,一张一弛。纠察不可不严,亦不可过苛;清洗不可不彻,亦不可株连过广。”
向太后顿了顿,看着赵佶。
“那赵明诚,你既觉得是良才,便多宽慰他,让他安心读书,他父亲的事,自有国法公断。若真是冤枉,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赵佶眼睛一亮。
“太后说得是!”
太后微笑,不再多言,赵佶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足够了。
当天下午,赵煦来慈元殿问安。
太后留他喝茶,闲话家常时,似不经意地提起。
“今日十一郎来,说起他府里那个陪读的太学生,家中似乎有些变故,孩子心神不宁的。”
“哀家听了,倒想起一桩旧事,仁宗朝时,也有过一桩大案,牵连甚广,后来范仲淹相公上书,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劝谏仁宗皇帝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天下士大夫之心。仁宗从善如流,案子很快了结,朝野称颂。”
向太后语气平和,听不出来具体意思。
赵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太后,太后却已低头饮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母后提醒得是。”哲宗缓缓道,“儿子近日也在思量此案。纠察逆党,自当彻底。然则……”
赵煦没有说下去。
但向太后知道,他听进去了。
离开慈元殿,赵煦回到福宁殿,独自坐了许久。
案上还堆着同文馆新呈的供词,以及御史台弹劾曾布、以及一些牵连官员的奏章。
其中就有赵挺之的名字。
他想起垂拱殿问对时,赵明诚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想起他算那笔“开边利国”的经济账时的沉稳自信。
也想起太后那句“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士大夫之心”。
良久,他提笔,在一份请求继续深挖赵挺之“可疑行迹”的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缓议。”
然后,赵煦将奏章推到一边,不再看。
赵明诚做好了该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