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提出，请朝廷彻查京西北路转运司近年对汝州及左近州县仓政的监察记录，并核查该司自身钱粮账目是否清晰。
最后，他写下这样一句：
“若臣所为‘肆意专擅’，乃指停不合时宜之旧例、救垂死之灾民、查侵蠹之仓吏，臣甘领此罪名。
然请朝廷明察：弹劾臣者，所执何据？所护何法？所虑者，究竟为朝廷粮政，抑或为一司之权、一路之利乎？”
写完，赵明诚换了一张纸。
这一次，是那封《请以汝州为试点改革仓法疏》。
他将曹辅看过的那叠草稿中的精华，用更凝练、更具说服力的朝堂语言重新誊写。
重点放在“汝州试点”上，强调风险可控，成效可验。
即便不成，亦不过一州之地，而若成，则可徐徐推之天下。
写到这里，赵明诚停下笔，看向曹辅。
“文忠兄，此疏你我联名，敢不敢？”
曹辅浑身一震。
联名上疏，意味着将自己的政治前途，与这份注定充满争议的方案彻底绑定。
他眼前闪过这些日子在汝州所见：灾民麻木的脸，仓廪空荡的积灰，沈禄沈寿那些务实到苛刻的建议，还有赵明诚面对转运司弹劾时那冷定如铁的神色。
没有犹豫，曹辅撩袍在赵明诚对面坐下，取过笔。
“固我所愿也。”
赵明诚颔首微笑，将疏文推到他面前。
曹辅在末尾郑重落下自己的名字、官职。
写完这个后，赵明诚让曹辅暂时回避了，因为他还有一封信要写。
这次用的不是奏章专用的厚实笺纸，而是带着暗纹的素雅小笺。
赵明诚换了支更细的笔，墨也磨得淡些。
信里的语气全然不同了。
“臣明诚恭请官家圣安：”
“汴京的夏天应该到了，不知道官家最近起居如何？内苑的那株老杏树，此时应已结了很多杏子吧。
臣在汝州，偶尔会遇到山野间亦有野杏，果小味酸，然生机勃发，别有趣味。
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臣和官家还在潜邸踢足球，那天官家连进三球，臣气喘吁吁，追之莫及，高俅更是挡不住官家，今天想起来仍然觉得官家厉害。
几个月不见了，不知道官家球技精进了多少？有没有悟出来什么新招式？恐怕臣回京后，更不是官家的对手了。”
“臣近日偶尔空闲，也会重温《淳化阁帖》，于二王书法，略有新得。譬如山泉出涧，看似随意曲折，实皆因势而行，终归瀚海。书法之道，或亦相通。官家是天纵之才，于书法一道必有高见，臣静待官家的新墨宝，等着一饱眼福。”
“汝州春旱已经缓解了，天气也渐渐炎热了，这里只剩下蝉鸣聒噪，昼夜不息，颇扰清梦，这里和汴京比起来，是另一番热闹。”
“臣的琐琐碎碎，比不上政务万一。臣唯愿官家珍摄圣体，空闲时不要忘了踢球放松，画画赏景，同时也不要久坐劳神，臣在汝州，一切安好，勿念。”
“臣明诚再拜谨上。”
这封信，通篇没有一字提及灾情、弹劾、改革。
只有踢足球、书法、日常风物，还有那点恰到好处的、朋友间的调侃与关心。
写完这封信后，曹辅才出来了。
赵明诚轻轻吹干墨迹，将小笺单独折好，放入一个浅青色的小信封中，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印。
他将三份文书——辩驳弹劾的奏章、改革试点的联名疏、以及那封私信——并排放在案上。
最后检查了一遍火漆、印信。
“陆璋。”
“末将在！”
“选两名稳妥的亲随，备快马。这份奏章与联名疏，走驿路急递，按制度呈送通进司。”
他拿起那个浅青色信封。
“这封信，让他们贴身藏着，日夜兼程，直送汴京，就说是我给官家的私函，务必亲呈御前。”
陆璋神色一凛，抱拳。
“遵命！末将亲自挑人，亲自交代。”
“去吧。”
陆璋接过文书，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堂内又静下来。
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拉进来，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页上。
曹辅看着赵明诚。
年轻的安抚使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侧脸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方才写奏章时的锐利，写私信时的温和，此刻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文忠兄，”赵明诚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窗外。
“你说，这份试点疏到了汴京，韩忠彦会是什么脸色？曾布相公，又会作何想？”
曹辅想了想，苦笑。
“韩相恐怕会斥为‘少年躁进，妄改祖宗法度’。曾相公……或许会赞一句‘胆识过人’，但心下难免疑虑，此策究竟算是新法，还是您另起炉灶？”
“大概是吧。”赵明诚轻轻吐了口气，“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先把火烧起来再说。火起来了，才能看清，谁是怕火的，谁是敢添柴的，谁……是等着烤火的。”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州衙的屋脊连成一片青灰色的波浪，更远处，是汝州城外莽莽的田野与山峦轮廓。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
“文忠兄，”他没有回头，“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朝堂的争论，地方的观望……但汝州这里，该做的事，一步不能停。粥棚、修仓、理账、安民，照常进行。沈家那边，继续保持合作。”
“下官明白。”曹辅也站起来，语气郑重，“安抚放心，分内之事，文忠绝无懈怠。”
赵明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案头。
那里已空，只余一方砚台，一支搁在笔山上的笔，还有那缕即将消散的墨香。
该说的话，都已经在路上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风暴，以及……在风暴中，把定下的钉子，一根一根，砸进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