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宸殿。
大朝仪启,旌旗仪仗森然排列,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厢,气氛庄重而肃穆。
赵佶和向太后已经分别落座。
今日朝议,除例行政务外,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接见西夏国贺新帝即位、请和市的使团。
“宣——夏国正使、枢密使嵬名济,副使、祥祐军司副都统野利遇隆,上殿觐见——!”
随着司礼太监拖长了音调的唱喏,身着西夏国紫绫官服、头戴金冠的嵬名济,与一身戎装、身形魁梧的野利遇隆,在礼部官员引导下,缓步走入紫宸殿。
两人至御阶下,依礼跪拜,口称。
“夏国使臣嵬名济(野利遇隆),叩见大宋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永固!恭贺太后娘娘凤体康泰!”
“夏使远来辛苦,平身。”赵佶摆摆手说道。
“谢陛下!”二人谢恩,在御阶下站定。
嵬名济目光低垂,神色恭谨;
野利遇隆微微抬眼,快速扫视了一下殿中群臣与御座上的赵佶,随即也垂下目光。
嵬名济作为正使,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悲戚与敬意。
“陛下,外臣临行前,我主再三嘱咐,务必将夏国上下对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之哀思,表达给陛下。
大行皇帝在位,文治武功,泽被四方,我夏国虽处西陲,亦深感大行皇帝天威与仁德。
今闻大行皇帝宾天,举国同悲。唯愿大宋在新帝治下,国运更昌,我夏宋两国,亦能永息干戈,各守疆土,共享太平。”
这番开场白,姿态放得极低,情真意切,给足了赵佶面子。
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觉得夏使此番倒是知礼。
嵬名济话锋一转,进入正题,语气更加恳切。
“然,近年来边境不宁,小有摩擦,致使两国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我主新立,心性仁厚,实不忍再见兵戈,故特遣外臣等前来,一为贺陛下新立,二则为两国万民请命,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罢兵休战,重续旧好。”
嵬名济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与帘后人的反应,继续道。
“为表我夏国诚意,我主愿重申盟约,永为藩辅。
然,为求边境长久安宁,外臣冒死陈情,恳请陛下允准数事:
其一,拆除近年来于边境新筑堡寨,以免宋夏彼此猜忌,再起战端;
其二,河湟之地,本为吐蕃所居,汉蕃杂处,治理不易,耗费巨大,不若……不若仍循旧例,使我夏国与河湟吐蕃各部自处,亦可为宋国屏障;
其三,望陛下体谅我夏国地瘠民贫,酌情增加些许岁赐,以恤边民;最后,若陛下开恩,重开边境榷场,许以茶马绢帛交易,则边民得利,纷争自息。此四事若成,则夏宋和睦,可期百年。伏惟陛下圣裁!”
这番说辞,可谓绵里藏针,以“求和”“为民”为名,实则提出了相当苛刻的条件:拆除宋方边防工事、归还河湟新拓疆土、增加岁赐、重开榷场。
尤其是“归还河湟”,这触及了宋廷近年来最大的军事成果与政治正确。
殿内一时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愤慨,尤其是曾布等或参与边事、或态度强硬者。
赵佶眉头微蹙,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枢密使曾布。
“曾卿,夏使所请,你以为如何?”
曾布出列,眼神愤然,他早就听不下去了。
“启禀官家,夏使之言,听似恳切,实则包藏祸心,万万不可允准!”
曾布目光如电,扫向嵬名济与野利遇隆。
“拆除堡寨,则边防空虚,无异开门揖盗!河湟乃大行皇帝遣将士血战所得,已设州置吏,岂有轻弃之理?
这不仅是我大宋国土,更是大宋将士鲜血所凝!增加岁赐?我朝岁赐已有定例,夏国近年屡屡犯边,未加惩处已是宽仁,何来增加之说?至于榷场,”
曾布冷哼一声,
“夏国若能谨守盟约,不滋扰边境,商旅自然往来,何需专设榷场,授人以柄?
臣以为,夏国若真有和意,当即刻罢兵,谨守现有疆界,遣使谢罪,方显诚意,如此妄求,实是痴心妄想!”
曾布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完全否决了夏使的所有要求,甚至反将一军。
殿中不少新党官员暗暗点头。
嵬名济面色不变,依旧恭谨。
他身旁的野利遇隆却像是按捺不住,猛地抬头,声音洪亮,语气粗豪且不满。
“曾枢相此言差矣!我夏国诚心求和,方有此请。
若贵国一味强势,视我夏国如无物,难道以为我夏国铁鹞子的刀锋不利吗?黑石滩小败,乃一时疏忽,我夏国控弦之士十万,带甲兵者倍之,更有辽国为盟邦!若逼人太甚,重启战端,恐非两国之福!”
这番带着武力威胁的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让紫宸殿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赵佶脸色一沉,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帘后的向太后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野利遇隆!放肆!”
嵬名济适时地厉声呵斥,转身对野利遇隆怒目而视。
“此乃大宋皇帝陛下驾前,安得狂言!还不向陛下请罪!”
嵬名济演戏演得十足,转身对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惶恐。
“陛下息怒!臣之副使乃一介武夫,性子粗直,出言无状,冲撞天威,实乃外臣管教不严之过!我夏国绝无威胁上国之意,求和之心,天地可鉴!万望陛下海涵!”
说着,嵬名济还扯了扯野利遇隆的衣袖。
野利遇隆故作不忿地哼了一声,但也顺着台阶下,对着御座抱了抱拳,粗声道。
“末将失言,请陛下恕罪。”
说话的态度谈不上多少恭敬。
这二人一唱一和,将试探与施压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既表明了“求和”的“诚意”,又暗戳戳地展示了肌肉。
赵佶心中已经不悦,但强压着火气,目光转向门下侍郎韩忠彦。
“韩卿,你有何看法?”
韩忠彦出列,神色凝重,先对夏使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嵬名济的“恭谨”,然后才开口道。
“官家,太后,曾枢相所言,自是为国守土,其心可嘉。
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新朝初立,太后垂帘,首在安内,务求安静。边境之事,能缓则缓,能和则和。”
韩忠彦顿了顿,条分缕析。
“夏使所求,固然有些……过当,然细细思之,亦非全无转圜余地。岁赐一项,若稍作增加,能换得边境数年安宁,节省的军费又何止于此?
边境些许堡寨,若确系新建、于防务无大碍者,拆除一二,示我诚意,或可消弭夏人疑虑。至于榷场,”
韩忠彦看了一眼帘后的向太后,见太后点了头,这才说道。
“若两国果真能长久相安,重开榷场,互通有无,于边民实为大利,亦可使夏人渐染中原华风,归于王化,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说到这里,韩忠彦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河湟之地……官家,太后,老臣直言,此地新附,夷汉杂处,民心未固,驻军屯田,所耗钱粮甚巨,且其地偏远,控驭不易。
若为一时之疆土虚名,而长期耗费国力,牵制朝廷精力,致使腹心之地民生不裕,内政不修,恐非善策。不若……不若暂且搁置争议,维持现状,待国力充盈,民心归附,再从长计议,眼下,与民休息,方是根本。”
韩忠彦这番大论,看似老成谋国,处处为朝廷节省、为百姓着想。
实则充满了妥协退让的意味,几乎全盘接受了夏使的谈判框架,只是讨价还价的尺度问题。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不少旧党及厌战官员的暗暗附和。
帘后,向太后此时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帘,平静而带着定调意味。
“韩卿老成谋国,所虑深远,新朝确应以安定为本,边境之事,能不起刀兵,自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