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那位面容清癯、颌下微须,正是夏国枢密使嵬名济。
他一身紫缎蕃袍,却佩着中原文士惯用的玉柄纸扇,手边摞着厚厚一摞刚从大相国寺书坊买来的典籍。
有经史子集、典册方志、医卜星相,甚至连市井间的诗话杂记都搜罗齐全,每一卷都用纸整整齐齐包好,看得出来,嵬名济是极爱中原文脉之人。
嵬名济每次出使大宋,别的可以不置办,书籍却一定要满载而归,运回西夏兴庆府,供宗室贵胄与翰林传抄研习。
他下首坐着的,是身形魁梧、肩宽背阔的副使野利遇隆。
野利遇隆是第一次来汴京,话语里满是对汴梁的惊叹。
“枢相,这汴京……当真是人间仙境。”
野利遇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目光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中闪着光。
“我刚在瓦舍看了相扑,比咱们夏国的角抵精彩十倍!街上的绸缎、珠宝、吃食、玩物,这辈子都见不完。
连夜市里的民间小娘子,都比咱们夏国的贵女更加可人,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富庶的城池,若是归我大夏所有,那该多好。”
话说得直白,藏不住武将骨子里的贪婪与悍然。
嵬名济执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碟中的鱼脍,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斥责野利遇隆放肆,只是缓缓点头。
“野利将军所言不差,南朝承平百年,汴京聚天下之财,汇四海之货,人文鼎盛,富庶无双。莫说你我,便是我们国主,每每提起汴京,亦是心向往之。”
说着话,嵬名济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边的书卷,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大夏偏居西北,地瘠民贫,虽有铁骑,却无此文脉财赋。
这些书,我带回府中,便是要让国中子弟都明白——南朝之强,不在兵马,而在根基。可越是如此丰饶之地,越该为强者所有。”
这就是典型的强盗逻辑了,别人的东西好,那就得抢过来。
野利遇隆眼睛一亮。
“枢相说得对!丰饶之地,兵强马壮者居之,天经地义!”
嵬名济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野利将军,明日就到了觐见的日子了,事关重大,届时一定要注意再三。”
嵬名济神色一正,将桌上的书卷推到一边,语气郑重起来。
“我再与你说一遍明日的安排,你记牢了。”
野利遇隆立刻收了神色,端正坐好。
“末将听枢相吩咐。”
“此次入汴京,我和你二人,需一柔一刚,一缓一急。
我以修好息兵为名,言辞恭顺,我会主动请南朝皇帝裁撤边备、拆除堡寨、增加给我们的岁赐,我话说得温和,但句句是要宋人退让。”
嵬名济抬眼看向野利遇隆。
“野利将军,你切记,示弱不是真弱,求和也不是真求和。我越是温和,越能让宋人放松警惕,越能让他们朝中主和派主动站出来替我们说话。”
野利遇隆点头道。
“那末将呢?”
“你,便是我大夏的刀。”
嵬名济声音微冷,
“待我说完那些请和的话之后,你便上前,以大兵压境相威胁,言辞强硬,态度要桀骜。
你要做那个不懂礼数、凶悍蛮横的武夫,让他们知道,不答应,夏宋边境就不会安宁。”
“我以请和为先,接着,你以兵威逼迫,然后我再出面劝你冷静,一软一硬,一唱一和,宋人的态度也就能摸清楚了。”
野利遇隆连连点头称是。
“枢相的话,末将明白了,明日上朝,末将就做那恶人,大声呵斥,以兵相逼,把南朝新帝和那些文臣吓得发抖!”
接着,嵬名济继续提醒。
“野利将军,有一点你需要记住,一定不能太过,要把握好强硬的程度。”
“你要点到为止,威慑即可,我们要的是财帛等实惠的利益,不是真的要和宋人翻脸开战,你一怒,我一劝,这样既显我大夏底气,又留有余地。”
说完话,嵬名济端起酒杯,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汴梁城,目光深远。
“明日朝会,南朝皇帝是怒、是忍、是准、是驳,我们全都要记在心里。”
“枢相,若是南朝皇帝真的强硬呢……就像他们之前那个皇帝一样。”野利遇隆皱眉。
宋哲宗虽然已经去世了,但他依然给夏人心底留下了阴影。
但也正是因为宋哲宗已经死了,夏人才敢这般试探。
“若是强硬……那就再图后计。”
嵬名济淡淡一笑,笑意里却藏着狼子野心。
“汴京再好,终究是宋人的,我们低声下气也好,武力威慑也罢,不过是为了我大夏,以后能一口一口,把这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吞进腹中。”
嵬名济拿起一卷刚买的《春秋》,轻轻抚摸着封皮,语气悠然,
“国主雄才,意在长远。眼下南朝气盛,我夏新伤,暂避锋芒,养精蓄锐,方是上策。”
说着话,嵬名济扭头望向窗外汴河上如林的帆樯,与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声音几不可闻。
“如此锦绣江山,沃野千里,谁不心动?明日,先看清这位新立的皇帝是龙是虫,再作计较。”
野利遇隆听得兴起,端起酒碗低声道。
“枢相高见!明日朝会,末将必定全力配合,定要让宋人增加岁赐、废弃边备!”
嵬名济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杯相击,发出清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