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召集高一年级所有班主任开会,是为了说流动班的事。
结果,因为陈灿的事情,李坤这么发作了一通,气氛就变得有些凝重了。
陈灿脸色铁青,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李坤本想结合自己的想法,好好讲一下这几个不同的流动班要达到什么效果,但讲了几句,自己也没那个情绪和状态,最后只是把该讲的简单讲了,有些潦草地结束了中午的小会。
小会一结束,陈灿就第一个起身,气冲冲地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几眼,倒是没有人追上去跟她同行,反而慢条斯理地收收东西、跟旁边人聊上几句,才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李主任,你这年级主任不好当啊。”一个资深班主任笑着打趣,“面对陈灿这样地省级教学名师,你的威望压不住她可怎么办?”
李坤露出无奈的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苏老师,要不您给我指点一下迷津?”
这位已经掺杂一半银发、一看就是老资格的苏老师,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笑呵呵地说:“我可没有这个本事给你指点迷津,不过,陈老师是名师,教学能力强,为什么学校不让这样的老师把更多的精力放到教学上呢?”
说完,苏老师就笑呵呵地走了。
李坤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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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水韵和卢霞一起往办公室走。
卢霞:“你说苏老师那话是什么意思?建议陈灿以后只负责上课,不用担任班主任了吗?”
许水韵说:“听起来似乎是这个意思,不过,陈灿自己是一直想要做班主任的,我记得学校之前就考虑过,让她带四个班的教学,不做班主任,她自己拒绝了,说一定要做班主任。”
卢霞露出讥笑之色。
“她不做班主任,又怎么安排她在外面的人情账呢?徐海丰父母肯定给了她不少好处,这么昧着良心帮徐海丰说话,就像晓芳说的那样,真是羞于与这样的人为伍,我可真不想跟这样的人做同事。”
许水韵:“但她是省级教学名师,我们学校的招牌。”
卢霞:“她不就是靠着这个名头才敢不把李坤放在眼里吗?李坤是一个注重实际教育成效的人,陈灿自从拿到了那个头衔以后,完全丧失了一个作为老师的本心,做的一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抢尖子生、收家里有背景的学生、甚至去抢一些本来属于其他学生的机会,要我说,学校就应该开除了她。”
卢霞说得义愤填膺。
许水韵闻言,笑了笑,虽然赞同,却也无奈。
“你这一次一定要拿到国家级的荣誉,压一压她的气焰。”卢霞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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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政治,哪里都有。
学生有学生的江湖,老师也有老师的江湖。
张骆并不知道,自己在《少年》杂志又发表一篇文章这件事,作为一个导火索,引发了高一年级班主任们开会时的波澜。
他接到了翁释发来的短信,问他是否方便电话。
张骆连忙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翁释是来跟他说意见的。
“这篇文章写得还可以,目前的内容也基本都在安全范围内,这个钢丝走得算成功了,发表的难度不大。”翁释一开口就先表扬了张骆一番,“但是,一方面就像你说的那样,字数有点少,报纸专栏是着非常明确的字数要求的。它的版面是固定的,如果只是小两三百字的浮动,可以调整,但你这是少了大一半。另一方面,这篇文章,全是观点,却少了一点真正的案例,你可以理解人物也好,故事也好,最主要的就是你写的这个同学,他现在是一个符号,却没有让我们觉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张骆陷入沉思。
翁释:“你进行文学创作,可以写一个符号式的人物,这都没有任何关系,但新闻报道、哪怕是新闻评述或者是社会评论这样的文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实、实际,是一篇文章拿出来,大家一看,直接就知道它是一个客观存在现实的事实。你的文章现在就像一个人物描写和心情日记。”
张骆恍然。
他听明白翁释的意思了。
跟翁释聊完以后,张骆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思索,这篇文章应该怎么修改。
江晓渔从教室里出来了。
她看到张骆一个人站着,发呆,有些奇怪,走过来,问:“你在干嘛?”
张骆说了一下。
江晓渔听张骆说完,说:“一般这样的文章,记者都会做大量的田野调查或者采访吧?你这只是根据身边同学遭遇的事情,写了一篇观点类的文章,也许你可以多去跟一些同学聊一聊呢?”
“嗯?”张骆有些诧异。
江晓渔:“那些被欺负的同学,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刘富强心中的想法,其他同学心中的想法,甚至包括一些霸凌者的态度、想法。最后,你想要在这篇文章里呈现出什么样的东西,你再去做加工。”
张骆:“我是不想把他们的真实姓名写到文章里,这很容易给大家带来麻烦。”
“也不用写真实姓名。”江晓渔说,“就像你写刘富强,也没有写刘富强的名字,除了我们身边的人,看报纸的人又有谁知道,你写的这个被欺负的人是刘富强呢?”
“如果所有人都不写真实姓名——”张骆开始琢磨起这种写法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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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一个男人走进学校。
他咯吱窝里夹着一个皮包。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他们一路来到年级组办公室。
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敲门,笑着问:“请问李坤主任在吗?”
李坤抬起头看过去。
“我是。”
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让到一边,夹着皮包的男人走进去,脸上堆着笑。
“李主任,我是徐州寅,徐海丰的爸爸。”
这个男人伸出手,想要跟李坤握手。
李坤皱起眉头,视若无睹。
“陈灿老师通知你过来的吗?”
徐州寅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顿,他自己收了回去。
“李主任,我们家孩子犯了点小错误,太不应该了,我听说以后,马上把我下午所有的工作都给推掉了。”徐州寅一脸认真地说。
“上次我们在医院见过一面。”李坤忽然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徐州寅一愣。
李坤看着徐州寅,目光冷峻。
“你这套说法,我也不是第一次听你说了。”
李坤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徐州寅的表情这一刻都“热情”不下去了。
李坤问:“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儿子只是跟同学打闹一下,这个年纪的男孩,互相打闹一下其实挺正常的?”
徐州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坤:“我再帮你补充一句,毕竟这一次都没有把人打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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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报复他,我也不想怎么样,我只希望能平平稳稳地度过这三年,顺利参加高考。”
刘富强给出的回答,直接出乎了张骆的意料。
如果不是江晓渔的建议,张骆不会来当面询问刘富强的想法,也不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张骆怕“揭人伤疤”,怕他们尴尬,所以,他一开始选择的做法就是一个观察者、记录者、思考者,而不是一个采访者。
刘富强愿意跟他聊一聊这件事,让张骆松了口气,也让张骆惊讶。
而当他听到刘富强这个回答之后,张骆深深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有点自以为是。
如果他要写一篇真正的、反映现实的文章,要评述,要提出自己的观点,他最不应该的,就是“不敢”触碰一切可能会流血的东西。
否则,那不过就是假惺惺地隔岸观火,再尖锐,也顶多不过是大声地喊:“着火了!着火了!”
“为什么?”张骆按照自己的直觉和第一反应继续问,“我以为,你会憋着一口气,如果有机会就报复回去,就反击。”
刘富强摇头。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徐海丰不一样,我如果犯了事,我家里没有能量给我托底。他可以把人打进医院,只是记一个小过,我不行,可能我就直接被开除了。如果我不能继续读书,我不能参加高考,我就只能回家种地。张骆,我想要改变我自己的人生,读书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拿这个机会冒险。”
张骆听得心情往下一沉。
“但是,如果你不反抗的话,徐海丰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张骆问,“你这三年能好好读书吗?”
“我反抗的话,他会欺负我欺负得更过分。”刘富强牙关绷得很紧,其实,张骆看得出他的怒火,他只是忍住了。
张骆也看得出他的畏惧和害怕,他也完全能够理解刘富强的忍,尤其是当刘富强说“无论如何也就这三年的时间而已”的时候。
“只要忍过这三年就好了。”刘富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张骆能够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