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不应该跟张骆说的。
但是,李坤下意识就没有把张骆当成一个高一的学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平等了。这种平等,是一种基于社会地位、经历和人格认可的平等。
我不把你当一个单纯的小孩,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需要被我指导管教的晚辈。
张骆盯着李坤:“那为什么他还留在我们学校?他甚至把人打进医院了也只是记了一个过。”
“因为他家有本事让那些被他欺负了的学生家里,同意和解,放弃追究他的责任,甚至让那些被欺负了的学生承认,只是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李坤沉声说,“你以为学校不想管吗?我不想管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实验楼把大门拉上,后来又开了大门,把所有教室门关上?你以为我们年级组的老师,为什么一天七八回地在学校里面巡逻?”
张骆明白了。
说实话,这一刻,他松了口气。
他对李坤的尊重和敬意,在强烈愤怒情绪的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的尊重和敬意,重新扎了一下马步,稳定了许多。
“学校要把事情定义为恶行霸凌事件,是要证据的,人证,物证,总得有些过硬的材料,他把同学打进医院,也不是因为霸凌,不是因为欺负同学,是因为打架,靠着这个实打实的打架的行为,才把他记了过。进了医院的那个学生家里都说只是孩子间打闹,没注意分寸。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李坤问。
张骆:“装监控,光靠巡逻有什么用啊,哪能那么好逮住。”
李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现在我们能够公共区域装几个监控,都是靠社会上的一些捐款,要想要在每个角落装上监控,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张骆:“……咱们这么好一个学校,还差这点钱了?”
李坤:“我有时候也是真的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高一的学生。”
张骆:“……”
骂得好狠!
但他确实也冷静过来了。
他确实因为刘富强被欺负这件事,有点情绪过激了。
不能想当然。
学校这么多教室,这么多死角,全装上监控,确实也不是一笔小钱。
而且,张骆回过神来,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想得过于当然——
他当年看到学校里有好几个监控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这还算什么学校啊,就是个监狱。
老师们会接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环境?
学生会接受吗?
学校的那些领导和行政会接受吗?
没有那么简单的。
光是反对的声音,都可以直接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张骆沉默半晌,对李坤说:“我不知道江晓渔和刘富强会不会愿意现场帮他们讲,我可以答应您,不过,李老师,一个星期我最多讲一次。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李坤点头:“可以,你一个星期讲一次,足够了,肯定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优先,我并不是希望你带着他们从头学到尾,其实很多基础不好的学生,他们想学好,但不知道怎么学好,自己看书,不知道怎么看,想提分,不知道怎么提,听课听不懂,老师也没法儿一对一地带,最后就陷入恶性循环。”
张骆点头。
他明白李坤的意思。
李坤其实就是想要通过他这一套方法,把一些想要学好的同学带上道。
上道了,后面就可以自己弄了。
张骆问:“李老师,只要可以,你是支持开除徐海丰的,对吧?”
“除非他改过自新。”
张骆笑了笑,“你觉得他会改过自新吗?”
李坤摇头。
“好。”
-
他应该做什么,他可以做些什么。
放学以后,张骆给翁释打了一个电话。
翁释:“你想要写校园霸凌?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尤其你又是一个中学生,这很难过稿。”
张骆:“嗯,翁哥,那怎么写能过稿,你有建议吗?”
翁释:“……你就这么想写?”
“现在我最想写的就是这个。”张骆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它比较敏感,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或者是别的方式,可不可以发表?”
翁释:“这样吧,你先写,写完了之后我帮你看看,这个真不好说,我自己都不敢轻易写这方面的东西,你是要写报道?还是评论?”
“这些体裁我也分不清楚。”张骆说,“学校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没法儿忽视,如果真的让我在《徐阳晚报》的教育板块做一个特邀记者,写一些我身边的、真实的东西,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写的。我想让霸凌者不敢再霸凌,让被霸凌者,敢于站出来反抗。”
翁释:“唉。”
他这一声“唉”,似乎已经听懂了张骆最近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行,你写吧,我想办法帮你修改发表。”翁释说,“但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最后能发表的内容,未必就是你想要发表的内容。”
张骆懂翁释的意思。
只是,这一刻,真的就是那句话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不做,他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放不下。
能做多少,先做多少。
-
“你一直在跟谁打电话?”
等挂了电话以后,在校门口接到张骆的张志罗问道。
“《徐阳晚报》的翁释,之前写了我那篇报道的记者。”张骆说,“他牵线让我成为了《徐阳晚报》的特邀学生记者,在教育版写特邀记者专栏,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写,只是内容比较敏感,所以我跟他求助,想问问他可以怎么写。”
张志罗听了,问:“你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个叫徐海丰的校霸,欺负我们班的同学,唉,其实就是校园霸凌。”张骆说,“主要是被欺负的这个同学,他家在农村,家人不在身边,他住校,徐海丰欺负他,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其实我跟许达、周恒宇已经警告过那个徐海丰,他收敛了一段时间,今天又被我在厕所撞见了。”
张志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你想要在《徐阳晚报》上曝光这件事?”
“那怎么可能,《徐阳晚报》也不可能同意的。”张骆说,“我只是希望写一写这件事,让徐海丰和他家里看到,让他们至少忌惮一点,收敛一点。”
“你就不怕他欺负你吗?”张志罗问。
张骆嗤笑了一声。
“爸,你是不是太低估我了,现在谁敢欺负我?学校的明星学生,老师的宠儿,传闻中有亲戚在电视台的新闻栏目工作,现在又成了《徐阳晚报》的特邀学生记者。”张骆看着他爸,“除非谁脑子进水了,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随便拿捏我。”
人,真的就是这样慢慢积累出一点底气的。
张骆无比庆幸,自己这两个月,干了这么多事,干成了这么多事,于是,他有了这样的底气。
张志罗点点头。
“但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大意,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张志罗说,“尤其是别一个人走夜路,你才15岁,你的同学也才15岁。”
张骆:“我会注意的,我可不想辛辛苦苦地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被人套个麻袋一命呜呼了。”
“呸呸呸!”张志罗瞪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张骆笑:“爸,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
他们一路来到了殡仪馆。
张骆见到了他爸的前女友。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初恋了。
嗯,挺漂亮的,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更漂亮,就比他妈逊色一点点。
张骆觑了他爸一眼。
真有意思,他以为他爸搞定他妈是运气,没想到,是真有两把刷子。
“叫苏阿姨。”张志罗说。
张骆礼貌地喊了一声:“苏阿姨好,请节哀。”
苏阿姨略惊讶地看了张骆一眼,她的脸上还弥漫着悲伤和难过之意,不过,并不像影视剧里那样,完全失去了支撑,夸张到站不稳。
她苍白的肤色有点泛青,以至于浮现出来的笑容都有点疏淡。
“你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苏阿姨对他爸说。
他爸点点头,沉声:“节哀。”
一般来说,到灵堂祭拜是不能在晚上的。
他们并非亲属,也非挚友,更不至于破这个规矩。
“明天我有一个重要的工作,请不下来假,没法儿赶过来送最后一程。”他爸说,“但我不能不来,这是一点心意,节哀。”
他送上奠仪。
苏阿姨轻轻点了下头,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