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笼罩着圣·安瓦烈斯皇城。
议事厅窗外的枯枝已经抽出了不少新芽。
拉格纳国王站在那面悬挂着王国全境地图的墙壁前,指尖从北域冰松谷的位置缓缓划过。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标注着黑滩镇的细小墨点上。
他满以为分封到黑滩镇的拜伦家小子在被擢升为男爵,并得到扩荒令和戍疆令后必定会得到激励。
然后在王国北部大刀阔斧地搞事情。
却没想到黑滩镇方面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
甚至明确表现出了不愿介入北域局势的态度。
这小子手里捏着牌不打的态度,倒是让拉格纳有些看不透。
此时的国王沉默了片刻,缓缓收敛思绪。
旋即转身看向了正端坐于长桌另一侧的女儿。
潘妮·潘德拉贡今日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蓝色猎装。
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长辫垂在肩侧,衬得那张继承了母亲美貌的脸庞变得愈发精致起来。
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
只在颈间系了一条简单的银链。
那坠子是一枚小巧的狮鹫徽记和红色的火焰宝石。
这是她在不久前十六岁成年礼的生日时,父亲赠予的礼物。
此刻,她微微垂眸,用一把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颗苹果。
动作优雅中还透着一股专注。
她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修炼天赋,目前她的淬魔修为已经达到了白银级。
除此之外,她还拥有着土与火的双系元素感应天赋。
未来有机会成为魔法骑士。
“潘妮。”
拉格纳终于开口,只是他的声音在近日里显得越发低沉。
“冰松谷的侯爵长子,埃里克·埃弗雷特,你已经见过画像了。”
“见过了,父亲。”
潘妮没有抬头,刀锋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棕发,蓝眼,据说剑术不错,在去年的北境竞技大会上进了前五。”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好似在陈述一件无关的琐事。
拉格纳皱了皱眉。
他这个小女儿,在容貌上继承了珊迪娜的绝色。
性格却古怪地糅合了执拗和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清醒。
她不像大皇子泽维尔那样热衷于学术。
也不像二皇子那样沉迷于组建自己势力的幻想。
她似乎对宫廷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但偏偏又对王国各地正在发生的事都有着超乎年龄的关注。
“埃里克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
拉格纳走到桌边,双手撑在光洁的橡木桌面上试图捕捉女儿的眼神。
“冰松谷在北域影响力深远,侯爵本人虽然近年来对皇城政令多有阳奉阴违,但根基未损。”
“若能用婚姻重新拴住这位北境的豪强,对我们稳住北方局势至关重要。”
“尤其是现在……”
冰松谷其实是先王黑心伊凡时期扶持起来的新贵。
从狼主归来的角度说,冰松谷侯爵其实跟王族有共同的利益。
但世事变化且难以预料,如今的冰松谷已经成为了北域中的一个中立单位。
只见拉格纳顿了顿。
他并没有当着女儿的面提及狼主宣告回归那件令他夜不能寐的烦心事。
他只是尽可能用诚恳的语气阐述道。
“北域需要更紧密地团结在王旗之下。”
潘妮终于削好了苹果,将它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面前的瓷碟里。
旋即拿起银叉,叉起一块,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而是抬起了那双碧蓝的眼睛,直视着父亲。
“父亲,我明白联姻的意义。”
她的声音清澈,带着皇室成员经过严格训练的吐字方式。
只是语气中并无太多的矫揉造作。
“为了王国,为了潘德拉贡家族的延续,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这是我的责任,我从未想过逃避。”
拉格纳心中稍松,只是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因为他太了解潘妮了,她越是表现得顺从,后面跟着的“但是”往往就越棘手。
“但是…”
果然,潘妮轻轻放下了银叉。
“婚姻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甚至是两个家族之间长达数十年乃至更久的纽带。”
“仅凭一幅画像和几句风评就定下终身,是否过于轻率?”
“冰松谷远在北境中西部,那里气候、风俗、人情皆与皇城大相径庭。”
“埃里克·埃弗雷特本人性情如何?”
“他的志向是什么?”
“他如何看待王族,又如何看待这场即将落实的婚姻?”
“这些,都不是坐在皇城里能够知晓的。”
她停顿了一下,特意观察着父亲的神色。
见他没有立刻反驳,才继续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同样,南域大公的女儿,我也只见过画像。”
“您打算安排哥哥去南方这点无可厚非,毕竟南域富庶,德雷克家族掌握着连通南部大陆的商路,财力雄厚。”
“选择与南域联姻,自然也有其道理。”
“然而,南域贵族素来以精明务实著称,他们对王国的忠诚,有多少是基于传统,有多少是基于利益计算?”
“待嫁的那个女儿又在德雷克家族中地位如何?”
“她本人是甘于享受财富的小姐,还是另有追求?”
拉格纳的眉头越皱越紧。潘妮提出的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考虑过。
事实上,冰松谷侯爵近年来的摇摆,南域大公家族隐隐流露出的独立倾向,都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联姻是修补裂痕的传统手段,但其效果如何,很大程度上确实取决于联姻双方当事人的态度和手腕。
一个心怀怨怼,或是愚蠢无能的王女或王子,非但不能弥合裂痕,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矛盾点。
“你想说什么,潘妮?”
拉格纳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我想亲自去看看。”
潘妮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既然我的选择对王国至关重要,那么让我亲自去一趟。”
拉格纳蹙起眉头:“你当然要亲自去。”
却见潘妮缓缓摇头。
“我不想以王女巡游的隆重仪仗出行,而是打算以相对低调的方式前往。”
“去亲眼看看那里的土地,见见那里的人,尤其是…见见那位可能的联姻对象。”
“至少,在真正缔结婚约之前,让我们彼此有一个初步的了解,而不是全凭使者的描述和宫廷的臆测。”
“胡闹!”
拉格纳下意识地斥道。
“王国公主岂能如此轻率出行?”
“北域如今并不太平也非铁板一块,若是路上有所闪失…”
“父亲…”潘妮解释道。
“正因北域不太平,我才更应该去。”
“躲在皇城的高墙之内,听不到真实的声音,看不到切实的景象。”
“我虽是女人,却也流淌着潘德拉贡的血脉。”
“不敢说能为父亲分忧解难,但至少,在关乎我自己命运,也关乎王国利益的事情上,我希望能亲自做出判断。”
“而这些判断将建立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基础上,而非全然被动地接受安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正在融化的残雪。
“而且,父亲,您忘了吗?”
“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她微微侧头,一缕金发滑过白皙的脸颊。
“母亲为我启蒙淬魔修行,宫廷法师长也称赞过我的天赋。”
“前年秋猎,那头冲入营地的暴熊,是我用土岩锁链困住的。”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只需一支精干的小型护卫队和一位可靠的向导,我就可以成行。”
拉格纳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束缚、亲眼去看看王国广阔天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