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特子爵眯起眼睛,手搭凉棚地望去。
最初,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惯有的挑剔和审视。
但是很快,那挑剔中混入了一丝深深的疑惑,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事。
海岸线的轮廓越发清晰,那片港口比想象中要开阔。
可以看到新修的防波堤线条笔直,好像一只粗壮的手臂伸向了海中。
它截住了部分涌浪。
堤后是一片规模不小的码头。
这儿哪里有他预想中歪歪斜斜的木栈桥和破烂棚屋。
只有规整的石砌岸壁。
一个个深水泊位向内延伸,而码头地面也看得出经过了硬化处理。
还有几架结构明显的大型滑轮吊杆矗立在两侧,有专门工人负责操作。
码头上很忙碌,远眺时人影憧憧。
搬运货物的小车在来回穿梭。
停泊的船只数量也比他预想的要多。
除了二十几艘样式普通的中小型商船,他还看到两艘保养不错的大型武装帆船。
船首挂着黑礁旗,正在装卸一些用油布盖着的长条状货物。
看起来像是处理过木材或者铁料。
更让他的眼眸挪不开的是码头内侧靠近岸壁的地方。
那里有大型建筑的框架在延伸。
巨大的龙骨和肋材在下午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那是船坞,而且离水或半水的施工间不止一处…
“码头…倒是像点样子。”
嘴唇嗫嚅了片刻,切斯特子爵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近似夸奖的评价。
这老登总是不肯轻易称赞。
子爵还在继续移动着目光,试图寻找黑脸口中那上百艘战船的踪迹。
可是,除了那两艘武装帆船外,视线所及的海面上和泊位区,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的战舰集群。
港口显得忙碌且有序,对他而言反而有点过于正常了。
他想看到的是一处武德充沛的军港,而不是繁荣的商业深水港。
对于一个宣称拥有强大海上武力的领地而言。
这表面上的平静让他心里的怀疑又冒了头。
“黑脸船长,你那些最优秀的战船呢?”
他转过头,语气带着质询。
“该不会就指那两艘吧?”
子爵毫不客气地指向泊位上的那两艘武装帆船。
“还是说,都藏在那船坞里检修?”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加了重音。
黑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几眼,然后才回答道。
“子爵大人,战船有其任务周期。部分在执行护航或训练任务,部分在维护。”
“您看那边…”
他指向船坞方向。
“新的船坞正在扩建,原有的船坞也满负荷运转。”
“船只的维护保养是保持战斗力的基础,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个冬季之后。”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依然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和位置。
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
而是罗德老爷在他离去的这段时间里,确实将战舰的驻守位置转移到了更偏北的隐秘海湾中。
既然承接了护航订单,那么后续肯定是要让子爵看到战船的。
而他的任务就是带着切斯特子爵平安上岸。
子爵对此将信将疑,好在也没继续追问。
毕竟黑滩镇都抵达了,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挑刺儿。
但他还是从鼻腔里发出惯有的轻哼。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巨盐号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主航道。
船只更加接近港口核心区。
这下就有更多的细节映入眼帘。
码头后方是墙壁被刷成浅灰或白色的砖石仓库。
它们成排的分布,看起来坚固且干燥。
而更远处镇子的方向,许多好几幢新建的房屋和塔楼的轮廓正在显现出来。
那里的屋顶颜色尚新,排列得颇有章法,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棚户。
更有几条明显新修建的道路向镇内和丘陵方向延伸。
然而,让切斯特子爵瞳孔微缩,乃至忘记了追问战船下落的是深水泊位尽头,那片被预留出的泊区内,所停靠在那里的两艘旗舰级船只。
其中一艘,通体线条透着一股冷硬的工业感,船体黝黑,侧舷厚重,桅杆上的旗帜在微风下展露一角。
深色底上面是精密的齿轮与沉重船锚交织的图案。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稳坚实还略带压迫感的气息。
这可不是商船,更不是银沙城那种改装盐船。
这是真正的为战斗和远航打造的精锐战舰。
而且是贵族才会拥有的座舰规格。
而另一艘在外观风格上则截然相反。
它显得修长优雅,船壳似乎涂着特殊的浅色涂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却绝不低调的光泽。
船首的雕刻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所有的帆索和护栏看起来都一尘不染,甲板上甚至有类似宫殿建筑的轮廓。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跟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给人一种慵懒昂贵的奢华气息。
切斯特子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那两艘船上死死盯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向黑脸,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愕。
“那…那是谁的船?”
子爵当然认得,或者说,他认得那种风格和规格所代表的意义。
齿轮与船锚,那是锈锚堡克拉斯伯爵的标志。
而那艘华丽到刺眼,并使用琉璃和珐琅装饰的船,在整个王国中。拥有这种风格座舰的除了彩璃港那位以奢靡和挑剔闻名的伊薇特女伯爵,还能有谁?
布鲁迪也看到了。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惊讶,随即化为了更强烈的兴趣和探究欲。
他同样看向黑脸,等待答案。
黑脸心中颇感欣慰。
自己的两位学生的进度居然比自己还要快上一些。
他像是早就料到子爵父子会有此一问。
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理所当然的神态。
“回子爵大人,那艘带有锈锚堡纹章的,应当是克拉斯伯爵的座舰铁砧号。”
“而旁边那艘,是彩璃港伊薇特女伯爵的旗舰。”
“在我出使银沙城的这段时间里,想必两位伯爵大人目前正在黑滩镇做客,并与罗德老爷商谈一些合作事宜。”
“您瞧,这两艘旗舰都处于长驻下锚的状态。”
短时停泊和长时停泊的下锚完全不同。
后者会下放船身前后的多组锚链。
“克拉斯伯爵和伊薇特女伯爵在黑滩镇做客?”
“他们也在跟黑滩镇合作吗?”
切斯特子爵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原本的刻薄、怀疑和不耐在这一刻被更强烈的情绪冲击破碎。
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是王国里真正的中坚派贵族。
无论是财富、地位还是个体与领地实力都远超他这个偏居一隅的盐渍子爵。
克拉斯伯爵的锈锚堡是工业和技术实力的象征。
本身也是坚钻级强者,领地出品各类弩炮和攻城设备。
伊薇特女伯爵的彩璃港则是奢华艺术和高端贸易的代名词。
自身也是一位高级火法,还有王族分支的血脉。
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黑滩镇。
而且这里还是正儿八经长期驻留下锚的港口。
如果黑滩镇真的如他一路嘲讽的那样不堪,那样缺乏实力和潜力,又怎么可能吸引来这样两位人物。
他们可不是能被小恩小惠或者几句空话打动的主儿。
他们亲自前来,并且看样子已经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更是一个不会主动发出声音,却分外震耳欲聋的宣告!
切斯特子爵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所有的质疑和轻视都显得那么可笑。
像是一个小丑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卖弄那点可怜的见识。
他想起黑脸始终温和却笃定的态度,想起那些质量确实出众的焦油、吊具和烈酒。
想起了儿子布鲁迪的劝诫……
这个向来喜欢批判的家伙,第一次露出了难看的尴尬神色。
其实对于这种家伙而言,没有什么比高位贵族到访更具说服力的方式了。
因为这才是最符合联合王国贵族们传统价值观的方式。
布鲁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释然。
“看来,黑滩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有意思,父亲大人。”
他旋即又看向黑脸。
“黑脸先生,我们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黑脸迎上布鲁迪的目光,微微点头,然后再次看向还有些失神的切斯特子爵。
海风从舷窗灌入,吹动他额前粗硬的短发。
“子爵大人,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
“欢迎来到黑滩镇。”
“您所疑惑的一切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您所期待的东西,很有可能会超出您的预期。”
“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向罗德老爷通禀您的到来。”
切斯特子爵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外露的情绪被慢慢收敛。
黑滩镇出人意料的强盛对他而言其实不是一件坏事。
抛开内心情绪带来的诧异感外,至少他还指望着让黑滩镇有足够的实力去对付海蜥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