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这该死的潮气,闻得我嘴里都是一股子盐味!”
盐渍子爵切斯特·巴恩斯狠狠朝舷窗外啐了一口。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他那肥胖的身子正陷在旗舰巨盐号舱室内那张包了厚皮革的高背椅里。
他看上去很是烦躁,就连手指头都在不安分地敲打着扶手上镶嵌的贝壳装饰。
这艘船是他的旗舰。
虽然名字起得响亮,但实际也不过是艘吨位较大装饰浮夸的商船改头换面。
侧舷那几门老旧弩炮的帆布罩子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半日,又要半日!”
“黑脸先生,你的半日航程怎么像是永远走不完?”
他的脑袋转向安静站在舱门旁的黑脸,语气里的不耐很容易让人产生厌烦的情绪。
“我在银沙城每天要处理多少事?”
“盐价、税吏、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海蜥蜴!”
“结果呢?”
“我却鬼迷心窍的选择跟着你跑到这北海来喝风。”
“要不是布鲁迪那小子……”
“父亲…”站在窗边眺望的布鲁迪·巴恩斯回过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彩。
充满着锐意进取的朝气。
“我确实想去黑滩镇看看。”
“您以前不也常说要多去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吗?”
“黑脸船长带来的那些货品确实好用,还有那些风味烈酒也深受水手们的欢迎。”
“能制造这些东西的地方,总该有些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切斯特子爵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
他那张被海风吹皱的脸庞转向黑脸。
“黑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在银沙城,你跟我说黑滩镇有上百艘最优秀的战船,说得是斩钉截铁。”
“可我这双老眼还没瞎,这一路沿着主要航线过来,海面上除了咱们这几艘船,还有后面跟着我那两条慢吞吞的补给船之外。”
“我可是连黑礁旗的影子都没见着几面。”
“啊,倒是远远瞧见一两艘小巡逻艇,可那也叫战船?”
“我看都是些舢板!”
他将身子微微坐正,肘部再次在桌面上留下一点不起眼的油光。
“你们男爵该不会是把所有家当都摆在嘴皮子上了吧?”
“还是说,那些战船都藏在了海底,等着必要时刻才浮上来?”
这话带着浓浓的嘲讽,但也是在持续地进行试探。
他确实怀疑黑脸在夸大其词,可内心深处又隐隐不希望对方真的只是个骗子。
数万金葡萄的订单和护航协议可不是小数目。
黑脸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色。
说句心里话,最初的时候,他对切斯特子爵相当反感。
因为这家伙就是个贵族中的碎嘴子。
而且说话相当刻薄,从不吝啬用最坏的可能性来揣度他人。
此外,切斯特还是个患得患失的家伙。
完全没有身为一名贵族应有的素养和礼貌。
能够取得如今的财富和地位靠的完全是先祖余荫。
不过这家伙的长子布鲁迪倒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今天的黑脸没有穿之前常穿的那身便捷罩袍。
而是换上了一件料子不错,但款式较为简约的深色衣裤。
他站在装饰浮夸的船长室里看上去非常沉稳。
听到子爵的质疑和抱怨后,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微微欠身致意道:
“子爵大人,海疆广阔,船只各有职司。”
“巡逻、护航、训练、维护,并非所有船只都会每日在固定航线上逡巡。”
“黑滩镇的水兵军团自有其调度章程。”
他的声音平稳,就跟日常陈述差不多,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北地春寒未消,许多船只都要入坞检修并涂装防锈焦油,这也是如今的常事。”
“毕竟,船只有在最好的状态下,才能为您这样的贵客提供最可靠的护航,不是么?”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子爵最关心的护航问题上。
但完全没有正面回答黑滩镇的船只数量和具体部署位置。
留下了一个似是而非让人抓不住把柄的答案。
等到了黑滩镇,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切斯特子爵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撇了撇嘴,正要继续发难的时候,布鲁迪却插话了。
“黑脸船长,我听说黑滩镇正在积极招募人才?”
布鲁迪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区域海图。
“我之前在军中听过一些传闻。”
“黑滩镇必有吸引人的特质,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工钱吧?”
黑脸看向布鲁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位子爵的少爷不愧是在王国军队里服役过,眼光确实比他那位只盯着盐垛和账本的父亲要敏锐。
“布鲁迪少爷说得不错。”
黑脸点点头。
“黑滩镇能为愿意效力的人提供安身立命之所。”
“受伤了有医治,家眷能得到安置。”
“对于那些真正有本事想过安稳日子或者打算搏一份前程的人来说,这些都比单纯的金葡萄更重要。”
他没有提工分券,那是黑滩镇内部的血管骨骼。
对外人而言,要讲“多劳多得”和“前程安稳”,这样才能更方便理解。
“安稳…前程?”
切斯特子爵笑了一声,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这北海之地谈安稳前程?”
“我银沙城的盐奴要是有口饱饭吃,有块不透风的棚子住,就得对我感恩戴德了。”
“治理领地,靠的是鞭子和规矩,让下面的人怕你,知道不干活就得饿死,这才是最实在的。
“天知道你们那位年轻的男爵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宣讲他那套严酷的治理哲学。
例如,该怎样才能用最低的成本榨取到最大的劳力。
又该如何用恐惧来维系秩序。
黑脸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反驳,却也从不附和。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则像是明镜。
他想起了黑滩镇工坊里那些为了挣工分而主动钻研技术、抢着干活的工匠。
想起了那些劳累却眼神明亮的自由民。
还想起了水兵们训练结束后拿着工分券去食堂加餐去供销社换日用品的情景。
银沙城拿什么跟伟大的黑滩镇相提并论?
但这些他不能对切斯特子爵说。
就算说了对方也只会认为这是软弱和理想化的表现。
甚至会因此更加轻视黑滩镇。
至于布鲁迪对父亲的这套理论倒是不以为然。
这种思维在贵族中不算罕见,虽说大部分贵族都不会对领民那般严苛,但以严厉换取秩序和劳力那也实属正常。
所以他选择再次把话题给拉回到实际中。
“黑脸先生,我们抵达后能否参观一下港区和工坊?”
“我对你们的吊具和焦油炼制很感兴趣。”
“还有,您之前提过,黑滩镇在尝试大规模建设新城区和道路?”
“当然可以,布鲁迪少爷。”
黑脸礼貌地回应道。
“只要不影响正常的作业和安全,港口、工坊区,还有新建的居民区和黑滩大道,都可以参观。”
“黑滩镇欢迎一切善意的交流和访客。”
这番话让絮絮叨叨的子爵勉强停止了说教。
但他还是冷哼了一声。
“看,我也要看。”
“我花了时间跑了这么远,可不是来听你空口说白话的。”
“我要看看你的男爵到底把拜伦伯爵给的钱和那点可怜的家底,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你最好别让我看到那里是一片烂摊子,那我回去可得好好宣传一下黑滩镇的‘实力’了。”
黑脸只是微笑:“定不会让子爵大人失望。”
……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
切斯特子爵又断断续续地抱怨了许多次。
有时抱怨北海的水色都比南方浑浊。
有时则抱怨这海风吹得他骨头疼。
甚至还大声呵斥着船上厨师做的鱼汤气味太重。
偶尔还会念叨着盐号的船舱不够奢华,实在是配不上他的身份。
黑脸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抱怨食物时,会提一句黑滩镇食堂最近试做一些食物口味或许不同。
在他抱怨航程无聊时,会指着海图上某个点,说起那里曾经是海蛇的袭扰区,如今已被肃清。
还会谈一谈跑船时的故事,当然,他不会提及自己走私的往事。
毕竟子爵最痛恨的海蜥蜴便是个大型的走私团伙。
他的话不多,却总能适时地透露出一点黑滩镇正在做的事情,或是已经改变的现状。
他在尝试着一点点点燃火星,打算逐步引燃对方那颗被偏见和刻板印象层层包裹的心。
布鲁迪则成了舱室内的一位活跃提问者。
他问黑滩镇如何处理木材防蛀。
还问新建码头的桩基结构和黑滩镇周边是否有适合小型船只隐蔽的天然港湾。
他的问题具体而务实,展现出良好的军事和工程素养。
黑脸的回答也相应地更详细一些。
只不过涉及核心工艺和军事部署的细节,他还是保持着必要的模糊感。
时间就在这种略带紧绷的交谈中流逝着。
当海平面的颜色渐渐变得有些不同,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深色海岸线。
甲板瞭望台上的水手拉长了调子喊起来。
“左前方——黑滩镇海岸线——看到港口的引航灯了——”
听到动静后,舱内三人都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舷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