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欣。
“夫人说得对。”
“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影像。要将其固定下来,长久保存,确实是个难题。”
他顿了顿,好似在组织语言,然后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不知夫人可曾见过,或者听说过,能够永久保存影像的方法?”
“比如留影水晶那样的洞悉?”
伊薇特瞥了他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留影水晶?”
“当然。奥秘殿堂的高级法师们有时会使用。”
“那需要特殊的魔法水晶,以及复杂的固影法术,因此成本高昂,记录的影像也有限。”
“而且一般只有施法者或是黄金级的魔素才能将之激发回放。”
“那不是世俗能够奢望的东西。”
昂贵魔法奇物是属于另一个圈子的。
但她说的理所当然。
因为如此神奇的效果在她看来,自然是代价不菲的。
罗德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专注。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改为分享秘密般的语调说道。
“留影水晶依赖魔法和稀有材料。”
“所以思考过既然光能通过透镜在暗箱里形成影像,那么有没有可能,找到某种材料……”
“这种材料对光很敏感,当影像投射其上时,光能引起它不易消退的变化。”
“就像是阳光晒久了之后,皮肤会变黑,布料也会褪色那样。”
“只不过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精细而且能记录下复杂明暗层次的变化的材料。”
“或许可以称之为光敏材料?”
伊薇特微微一怔。
这个比喻简单直白,但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魔法留影是将影像用魔力烙印在水晶的记忆结构里。
而罗德说的,似乎是寻找一种能被光书写的物理材料。
“光敏材料……”
她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再次变化。
“你想用光本身,在某种东西上画出影像?”
“以取代魔法的烙印效果?”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罗德主动表现出适度的不确定和依然不减探索热情。
“或许很难,或许最终也无法做到留影水晶那样动态且色彩丰富。”
“但只能记录下一个静止的黑白画面,并且能长久保存……”
“您想想看,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伊薇特脸上,带着真诚的赞叹。
“比如,真的有一台改进的暗箱,配合我们设想中的那种光敏材料,将您此刻的身影和您眼中这片烟紫色海洋般的眸光,还有您唇角这抹独一无二的弧度…”
“全都永远地凝固下来,印刻在玻璃或者某种特制的纸上。”
“那就不再是依赖法师和魔晶的昂贵奇物,而是一种全新的,能珍藏真实瞬间的技艺?”
“毕竟无论多么美丽的油画,那也只是画师笔下的诠释。”
“而那种画面,将是光影为自身留下的痕迹。”
伊薇特·潘克。
彩璃夫人。
这位统治着南域边缘最浮华之地的女伯爵,在这一刻,呼吸略微停滞了一瞬。
捕捉真实瞬间。
让光影自身留下的痕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精巧的钥匙轻轻叩动了她内心深处的锁扣。
她享受奢华,追逐新奇,玩弄感官。
那是因为尘世的快乐阈值已被她拔得太高。
所有一切浮华终将归于麻木。
她统治彩璃港二十余年,将个人意志投射在每一块琉璃石上,创造出了这片流光溢彩的“帝国”。
但她自己的模样、神采和那些瞬息万变又独一无二的时刻呢?
油画肖像?
那是画师的技艺和讨好。
魔法留影,那是魔法领域的玩具。
而现在,眼前这个来自黑色石头之地的年轻男爵,正在说服她,能用一堆粗糙的玻璃片加上木头盒子,以及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设想构建出另一种模式。
一种不依赖魔法却同样能禁锢真实光影的可能性。
将她的美貌与她的权势,还有她某个瞬间的真实神态,都用光本身书写下来。
从而凝固成可以触摸、可以保存、可以展示的实物!
这样的说法和愿景立刻就勾住了她的心思。
对于一位已经享尽世俗奢华,几乎站在财富顶端的女性而言。
有什么比以独特方式永恒留存自身影像更高级的诱惑呢?
她看着罗德,眸光中的慵懒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探究欲。
她毕竟是个法爷,而且并不缺少好奇心。
罗德的神情很平静,完全就是技术探讨者的姿态。
就好像刚才那句近乎恭维的话语,只是他阐述技术前景时顺带的举例。
“在玻璃上,留下我的美貌?”
伊薇特的声音轻柔依旧,充满着微妙的震颤。
“用光来书写,而不是颜料或魔力……罗德男爵,你这个想法,比亨利带来的沉渊絮语,更加更加迷人!”
她用了迷人这个词,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这个设想背后可能撬动的技术。
“只是一个设想,夫人。”
罗德谦逊地垂下目光。
“要实现它,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需要更纯净的光学玻璃,需要寻找或合成那种可能存在的光敏材料,还需要设计出更精密的暗箱结构来控制曝光…”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失败的可能。”
“未知和失败……”伊薇特轻轻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完全没有嘲讽,只有浓厚的兴趣。
“彩璃港最不缺的就是应对失败和从垃圾堆里找出闪光碎片的本事。”
“虽然我们的方向不同。”
她走了几步,再次看向那个暗箱和毛玻璃上倒立的模糊世界。
“你确实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我的好男爵。”
“不仅仅是合作买卖香水、首饰或者琉璃原料。”
“而是参与塑造一种可能改变许多人看待世界方式的东西。”
她转过身,衣裙划出优雅的弧线,眸光再次转向罗德。
“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更纯净的硅砂料?”
“特定种类的矿石?”
“有经验的琉璃匠人?还是彩璃港二十年来积攒下的关于如何处理各种透明或半透明材质的经验,哪怕是失败的经验?”
罗德心中一定,知道鱼儿不仅咬钩了,而且还咬得很紧。
但他没有立刻提出具体的要求,而是表现出一种研究者面对难题时的坦诚与审慎。
“首先,我们需要能稳定生产高质量光学玻璃工坊。”
他走到一排摆放着各种玻璃样品的架子前,拿起几块有明显条纹、气泡和色泽不匀的样本。
“您看,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水平。”
“不均匀的内部结构会导致光线扭曲使得成像模糊,还会带来严重的色差。”
“我们需要成分更均匀更纯净的原料,还有更稳定的熔炼和退火工艺。”
“彩璃港作为联合王国制造玻璃和水晶产业的中心,在原料筛选、配方实验和控温技术上,一定有独到之处。”
“哪怕是为了追求色彩和装饰效果而发展的技术。”
“所以,我需要您送一批匠人来参与研究并接受培训。”
“同时我还需要每个季度至少一船的特级优质玻璃原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