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不喜欢卖关子。
他带着伊薇特女伯爵。
穿过工坊之间特意修建的走廊,走进一栋新近落成的单层建筑里。
这里墙壁被粉刷得洁白。
窗户宽大,室内也因此格外明亮。
只是所有窗户的上方都设有三层的黑色帘布。
每层帘布都格外沉重。
这里就是黑滩镇的光学研究室。
跟充斥着炉火、金属和敲打声的工坊不同,这里安静整洁,更像一个学者书房与实验室的结合体。
前排的长桌上铺着深色绒布。
上面摆放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器具。
有大小形状各异的透镜。
其中有些还带着毛边和气泡,显然属于早期的实验样品。
另外还有棱镜和打磨过的金属凹面镜与凸面镜。
包括铜、金、银等材质,在经过仔细的打磨抛光后,它们的表面都能倒映出人影来。
桌边放着简单的木制支架,还有标有刻度的滑轨和几个罩着黑布的神秘盒子。
伊薇特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她缓步走到长桌前,手指头拂过一枚打磨得较为光滑的凸透镜边缘。
镜片将她涂着淡紫色蔻丹的指甲盖给放大了,看起来纹路清晰。
“这些透镜,是用你们自己烧的玻璃磨的?”
她双眸泛光,有些好奇地质问道。
“是的。”
罗德走到她身边,戴上材质细腻的线手套拿起了另一枚凹透镜。
“原料提纯和熔炼工艺还在改进,目前成品率不算高。”
“就连均匀度和纯净度都远远未达我的预期。”
“但已经足够做一些基础的演示和光学研究了。”
这时,他示意实验室里的一位年轻助手上前。
那是位眼神里充满求知欲的学徒。
他在最新选拔出的学徒中算是比较机灵的一位。
他立刻就熟练地操作起来。
在支架上固定好一枚凸透镜并调整距离。
让阳光透过透镜聚焦在一点。
很快就有一点明亮的焦斑出现。
下方的深色绒布迅速冒起了细微的青烟。
“聚焦取火,古老的应用。”
伊薇特淡淡道,这点显然不足以让她动容。
罗德笑了笑,让助手继续。
接下来是棱镜分光实验。
只见一束阳光透过狭缝照射到一枚等边三棱镜上。
在另一边的白墙上投射出清晰的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光带。
伊薇特的眉毛微微挑起。
“将日光拆解成色彩…终于有点意思了。”
她走近墙壁,仔细看着那面彩虹般的光谱。
“这证明所谓的白色日光,并非单一成分而是许多不同颜色光的混合。”
“那么反过来呢?”
她回头看向罗德,饶有兴趣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只见罗德笑而不语,旋即示意助手用上了另一枚棱镜。
再以特定角度将分散的七彩光重新汇聚。
果然,在白屏上又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光斑。
“合而成白,分而见彩。”
伊薇特低声自语,眼中兴趣更浓。
“它揭示了光的一些本质。”
“话说你们就在研究这些奇妙的光现象?”
“这只是基础而已。”
罗德微笑以对。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这里摆放着几个简易的光学装置。
其中一个是利用两块透镜组成的简易放大镜组,可以将细小物件放大数十倍,并清晰显示出它的纹理。
而另一个是单筒的望远镜原型,目前已经得到小范围的运用。
虽然视野狭窄,成像还有些模糊和色差,但确实能将远处的码头旗帜拉近许多。
伊薇特饶有兴致地凑到望远镜前看了片刻。
“能看到我船上的鸢尾花纹章,虽说有些模糊,还有彩色的边缘。但这意味着,光可以被弯曲并重新排列,让我们看到肉眼无法直接看清的远处或微处。”
她放下镜筒,看向罗德。
“亨利说的禁锢光影,指的就是这个?”
“用这些玻璃片,改变光的路径,达成你们想要的效果?”
“倒也勉强可以这么理解。”
罗德走到一个罩着黑布的盒子前介绍道。
“但这看到的只是一方面,我们还在尝试着利用光来记录一切。”
“就如视觉,我不认为是眼睛看到了一切。”
“我认为是光让眼睛看到了一切。”
他掀开黑布,里面是一台粗糙的暗箱。
那其实就是一个密闭的木箱。
前端开有小孔,嵌着一枚打磨过的透镜。
而后端是一块毛玻璃屏幕。
助手调整了一下透镜位置,并将暗箱前端对准窗外明亮的院落。
然后,他请伊薇特看向后方的毛玻璃。
伊薇特依言看去,只见毛玻璃上,呈现出窗外院落颠倒的、有些模糊但基本清晰的影像。
树木、石径、远处工坊的烟囱,都如同缩小的画作般呈现在上面。
“这是……”她着实有些惊讶了。
这不是魔法,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仅仅是光通过小孔和透镜,自然地在屏幕上形成了影像。
“倒立的实像,因为光是直线传播的。”
她很快理解了原理。
但在想明白之后,心中震撼并未减少。
“所以,仅仅依靠光的特性,再加上这些玻璃与木头,就能将外界的景象捕捉到这个盒子里,从而呈现在这块玻璃上?”
“是的。”
罗德点头。
“我称之为成像。”
“这个暗箱的原理也会是许多光学仪器的基础。”
伊薇特凝视着毛玻璃上那个倒立的世界,沉默了好一会儿。
彩璃港的水晶与琉璃艺术,追求的是让光线穿过时折射出最绚烂最繁复的色彩。
它是外向的炫耀。
用以取悦人类感官。
而这个灰扑扑的木盒子,却是在安静且忠实地捕捉光带来的信息。
它是内向的,而且基于对光的研究,能帮助人们试图理解规律。
两者看似都与光有关,但方向却截然不同。
就连存在的意义都不一样。
“很奇妙…”
她最终评价道,语气里却满是专注的思索。
“它不美,甚至有些简陋,但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
她转身看向罗德。
“男爵大人,你刚才还提到了记录?”
“这个影像只能停留在毛玻璃上,可一旦移开暗箱或者光线变化,它就消失了。”
“这可算不上是记录。”
罗德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