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也是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构想。
虽然他保留了那些较为敏感的技术想法，但对谢莉尔来说依旧是惊世骇俗的。
此时她手中的奥术光球不知何时熄灭了。
谢莉尔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手臂上，
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眸凝视着罗德的眼睛。
两人的眸光在彼此的眼底跃动，映照出的都是深沉思索。
罗德描绘的蓝图庞大得令人窒息。
那些精确的数字和冷硬的术语背后是无数个需要攻克的难关和日夜不息的辛劳。
她见过奥秘殿堂宏伟的秘法塔。
感受过超天灾级的禁咒毁天灭地的威能。
然而罗德所构想的这座由蒸汽、钢铁、化工和种种事物交织而成的巨城。
其复杂程度和对现实世界的改造力都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维度上的磅礴力量。
对比起普通人里千人中都未必会出现一位的施法天赋者。
或是越往后越难练，前期还得停止劳动进行旺盛饮食的淬魔修行法。
罗德所构筑的力量更基础也更难以阻挡。
确实如她在法师内部小会聊到的那样，有重塑大陆根基的力量。
之前她和法比安等人就谈及古之皇者的预言。
如今看来反而是对应上了…
前提是罗德的计划都能顺利成真。
“我明白了……”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眼中的瓶颈，不是现在，而是在未来那个更大更强的黑滩镇身上。”
“现在它很快，是因为它还小，可以用蛮力推着走。”
“你想做的，是给它换上钢铁做的筋骨、蒸汽的心脏、精密的大脑和煤炭做的胃袋。”
“让它真正拥有自我成长和自我强化的能力。”
“如你所言这是一个新的体系。”
“现如今世俗王国所争夺的权利、金钱、美人或是各种理由滑稽的纷争都不值一提！”
她渐渐明白了罗德平日里不经意间展示出的“傲慢”。
还有对王国格局以及各地贵族纷争的轻蔑。
心怀这样的宏图霸业，又怎么会看得上世俗贵族们的蝇营狗苟呢？
她终于明白了罗德反复强调的东西，真正开始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所以这笔钱，在你眼里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庞大征程的启动资金？”
罗德笑着点点头。
“对，启动资金。”
“当一个庞大体系启动时，那瞬间的能耗足以熔金化铁。”
“我们现在就站在熔炉点燃的临界点上。”
“之前这个炉子里的第一把火多亏了奥秘殿堂和海蛇我才能顺利点燃。”
“眼下这笔宝藏又解决了燃眉之急。”
“这也是我说来取一笔钱的原因。”
“但是这个熔炉还能烧多久，取决于我们能否把这条工业之路真正连通壮大。”
他用手指在地面上快速勾勒。
不再继续画饼，而是阐述着一些客观的阻碍。
“比如耐火砖。”
“它是锅炉和热风炉的关键。”
“我们现在烧的砖，别说是耐火砖了，哪怕是红砖，它的废品率有多高霍雷肖的报告你应该看过。”
“发现耐火黏土只是第一步而已。”
“后边的精选、配方、烧结温度控制，需要系统化的研究和工艺固化，不是靠经验和碰运气能解决的。”
“我已经派人往南边去了，撒钱招人，总能招收到擅长煅烧耐火砖的人才。”
罗德没有再说话。
心绪却仍在翻涌，问题可不止耐火砖的烧制这一项。
比如合成氨，他知道其原理是在高温高压下让氮气和氢气反应。
但反应容器用什么材料能承受这种条件？
催化剂要选哪一种？
如何在黑滩镇实现大规模且连续化的生产？
这些都是未知的难题。
需要大量实验和试错，选择其中最适合黑滩镇的一种。
或许要失败一百次才能成功一次。
而每一份失败的账单，其实都得用金币去填平。
领地的教育支出、锻造测试失败的设备零件、炼金工坊搞砸的各种实验项目，其实都在隐身状态下消耗着黑滩镇的积蓄和资源。
这笔账一直都不在明面上。
所以罗德一直都在努力搞钱。
这就导致出现了一个循环。
黑滩镇越有钱那么黑滩镇就越没钱，而它越没钱很快就会越有钱……
再然后就是铁路的问题。
初定四十公里这一段听起来不长。
但要解决的问题有N个。
比如勘察地形、铺设路基、架设桥梁涵洞、锻造合格的钢轨、制造可靠的蒸汽机车…
每一环都是全新的挑战。
罗德需要专业的测量师、土木工程师、冶炼专家、机械设计师。
还有更多专业的人手。
培养也好，招募也罢，都需要时间和钱。
正因为这件事牵扯很大，工程量也不小，故而罗德索性启动了黑滩镇的基建计划。
直接大刀阔斧地派人去镇西方向开路平地。
顺势把地形勘察和铺设路基、架桥铺路等问题都解决掉。
然后他就只要重点狠怼制作铁轨的钢材，以及适配火车的双胀蒸汽机就行。
只要先搞出一两台就能满足需求，实现初步的高效化质变。
他微微走神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悲观吗？”
“不，我只是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他看向谢莉尔，微笑地说道。
“你认为黑滩镇发展不慢，我真的很感激这样的认可。”
“但请记住我们此刻的速度，谢莉尔。”
“三年后，五年后，那时你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快，以及我们付出了什么才能换来那种快。”
谢莉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同样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罗德画出的那几道简陋线条。
又抬眼望向那堆在幽暗中依旧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金银财宝。
此刻，这些代表财富的金属在她眼中似乎褪去了一些光环。
变成了一块块沉默的矿石、一袋袋待烧的焦炭和一根根等待铺设的钢轨轮廓。
她收回目光，最终落在了罗德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从凝重逐渐恢复到平时的雀跃状态。
“好吧，我的小男爵。”
“这些钱确实买不来一座钢铁之城。”
“我真希望能快点看到你说的未来，终有一日你的名字会响彻大陆，甚至响彻整个破碎的世界！”
谢莉尔捧住了罗德的脸。
她对罗德充满着期望和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