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笼络诸域,让大大小小的贵族心悦诚服,使得每个利益团体和贵胄家族都紧密团结在周围。”
说到这里,罗伊斯忽然沉默了。
卡莱尔则好奇的追问道。
“还有一点呢,父亲大人?”
“呵呵呵,最后一点无人可以办到。”
他伸出手掌拂过了海图,面色肃然的补充道。
“那便是将所有的一切尽数推倒,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都收归王下。”
“把五根手指化为一个拳头。”
“让大陆中只有一个代表权力的声音。”
“但历代的君王都不敢这么做,哪怕是以激进和强势著称的那几位国王也不例外。”
“这么做,就要有举世皆敌的觉悟,所有的贵族和那些利益团体都会成为王座前的敌人。”
每次跟父亲长谈,卡莱尔都会感到受益匪浅。
这也是他对父亲心悦诚服,并不觊觎大公之位的重要原因。
敬畏、尊重、学习,当然还有亲情。
罗伊斯端起了新倒的酒水。
“我们要的自主,谁也给不了,别人也不会轻易给予。”
“奥列格只想用我们的钱和港口去填他争夺王座的窟窿。”
他抿了一口酒,感受着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这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燥意。
“至于南部议会那些人…哼。”
“他们以为联合王国是一块可以随意切割的肥肉?”
“布莱库的密林会吞掉他们的佣兵,北域的寒风能冻僵他们的野心,海蛇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连奥秘殿堂都敢对抗。”
“他们只看到了王国的裂痕,却忘了这裂痕下埋葬敌人的能力依旧存在。”
“与他们合作可以,但必须按我们的节奏,在我们的地盘,用我们的规则来。”
“要借他们的东风,而不是被他们的风暴给卷走。”
他放下酒杯,转头示意卡莱尔跟上自己。
两人迅速离开了观澜塔,父子二人先后穿过了冗长的回廊和梯道。
几经辗转后步入到一座守卫森严没有任何窗户的建筑物内。
厚重的精金大门向两侧滑开,里面不是金碧辉煌的议事厅,而是一个庞大到惊人的地下工坊。
这里没有熔炉和铁锤,只有无数匠人伏案工作的动静。
还有精密仪器传出的滴答声。
“看这里,卡莱尔。”
罗伊斯最终停在一排长桌前。
这里的桌面上铺陈着南域九城及周边海域的微缩沙盘。
其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王国军方的地图。
沙盘中山峦起伏。
河流走向与港口设施和主要道路都纤毫毕现。
而在相邻的另一张巨大桌案上则摊开着一叠叠厚厚的账册和设计图。
这些册子上设计的都不是普通的商船。
所描绘的舰船线条流畅而坚硬,上边预留的武器位密集得令人心惊,而龙骨结构更是为承载重物进行了特殊加固。
旁边散落的账册则记录着超出正常商贸所需数十倍的铁料、魔能水晶和优质木材的采购与储备。
其来源复杂,泽拉斯、南部大陆,甚至还有部分来自王国本土。
只是通过诸多隐蔽渠道进行转手,最终才秘密汇集于此。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份人员名册。
上面登记的名字全都不是普通水手与工匠。
有许多赫然是退役的王国王牌舰队军官。
退役原因大多是“技术事故”。
还有隐退的军械局铸造大师和几位因研究危险领域项目而被奥秘殿堂边缘化的魔导师级别的施法者。
“这才是我们的底气,儿子。”
罗伊斯的声音在地下工坊中显得格外深沉有力。
“不要靠口号,更不要靠某个皇子的空头许诺,以及南部议会那些唯利是图的友谊。”
“要靠这些船,这些物资,还有这些愿意为南域未来效力的头脑和技艺。”
“王国试图不断地抽血,想用南域的金葡萄去填西域平叛和北境防御的无底洞。”
“拉格纳的榨取越来越狠,但我们的账簿无懈可击。”
“眼下是最坏的时代,却也同时是最好的时代。”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用他抽走的血,铸成我们自保的盾与矛。”
说到这里,他拿起一枚代表金橄城港口的棋子,稳稳地放在沙盘上属于它的位置。
“独立?”
“当然不!”
“现在不是时候,那只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要的是高度自治权。”
“当王国征召令再次下达,我们的响应会慢上半拍。”
“当王国税吏要求提高份额,我们的账本上也会适时多出天灾和海盗劫掠损失的详尽报告。”
“当二皇子或者南部议会的人想在我们的地盘搞小动作,那么我们港务局的规章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和严格。”
他指尖在沙盘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将南域九城紧密地圈连在一起。
“接下来的安排,我要你亲自跟进。”
“首先是加强城际联防,统一商贸关税,建立属于九城自己的海岸警备队。”
“但在表面上,我们依旧是王国的南域明珠,是最忠诚的封臣。”
“而在暗地里我们要让九城变成一个王国律法无法穿透,外部势力难以插手的铁桶。”
“要让拉格纳明白,动南域的代价他付不起,同时也是警告南部议会的秃鹫们,若想分食南域,得先问问金橄城的战船答不答应。”
罗伊斯并非手足无措,只是他的筹备都放在了暗中。
“王国这艘大船正在风暴中解体。”
“有人想当新船长,有人只想拆了船板卖钱,还有人想游到最近的孤岛占山为王。”
“而我们……”他拿起沙盘边缘一枚代表商船的小小模型,稳稳地放在代表南方海域航路的位置。
“我们要确保无论风暴如何肆虐,南域九城这条最坚固、最富庶的救生艇始终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要让它不仅能自保,还能在风暴平息后的新格局中,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就在他热切的教导自己儿子,为他解答王国局势的时候。
一名身穿低调灰色短袍的侍从快步走到卡莱尔身边,快速耳语了几句。
这是因为卡莱尔在名义上还兼任金橄城的事务官。
这也是个很锻炼人的位置。
听完侍者的话,卡莱尔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将脑袋转向父亲转述道。
“父亲大人,王国的使者到了。”
“来的并不是税吏,而是…御前信使。”
“对方带来了国王的质询令。”
“主要质询的是上月以‘海盗威胁航道’为由拒绝了三支王国运输舰队在未缴纳特别护航费的情况下通过我们所控制海峡的事。”
“还有西域边防集结大军所需的油料、补给和春季口粮筹措之事。”
罗伊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通透的了然。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枚温润的橄榄核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掌心。
“质询令?”
“呵,看来拉格纳陛下终于从西域和北境的麻烦里,抽空闻到了南域飘去的味道。”
他看向儿子,眼神宛如鹰隼,还带着深深的期盼。
“记住,卡莱尔。”
“风暴已经来了,我们不是祈求怜悯的落水者。”
“我们是自己命运的掌舵人。”
“去接待那位御前信使吧,要用最周到的礼仪,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来报告。”
“当然,还有属于南域九城最坚定的立场。”
“让他和他背后的国王陛下,好好感受一下我们的忠诚。”
他拍了拍卡莱尔的肩膀。
后者受宠若惊的领命离去。
罗伊斯孤身站在沙盘前,目光格外的冷峻。
王国旧日的荣光在褪色,新生的贪婪在窥伺。
冰镇葡萄酒的凉意在提醒着他多年前那次被轻慢的联姻提议。
那不仅是一次拒绝,更是对南域潜力的一无所知。
他的姐姐郁郁寡欢于乡下的圣光修道院,直到生命的终结。
当年的拉格纳曾跟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并夺去了她的贞洁。
而成为王后是每个女孩的梦想。
就在姐姐等待着皇城发来的婚约时,收到的却是变卦的消息。
“姐姐,愿你的灵魂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