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露台只有父子二人。
这里几乎就是城内的最高点了。
站在这里的时候,罗伊斯总是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感。
“我的那位亲家只不过是议会里众多秃鹫中的一只。”
“现在,他们闻到了奥伦提亚这头老狮子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所以就变得迫不及待了。”
“我的孩子,你应该知道,秃鹫能嗅到死亡。”
卡莱尔走近了两步,默默站在父亲侧后方,同样望向了港口的方向。
这里的景色就是南域大公平时所能看到的。
也是他未来能够每日看见的。
只见那港口的泊位上,一艘艘悬挂着德雷克家族金橄榄枝缠绕三桅帆船徽记的巨舰正由先进的魔能起重机卸下那堆积如山的货物。
大群的兽族苦工则负责搬运第二程。
它们雇佣自绿皮的劳务公司,便宜好用,比骡马还扎实。
兽人天生体魄强健,对比人类劳工即便不修炼,体力和耐力也遥遥领先,而且什么都能吃。
不管是生、熟的,亦或是带有一定毒素的,它们照单全收,
强健的身体让微弱毒素也能转化为营养。
所以兽族苦工在索拉斯大陆的南方一直都很受欢迎。
不夸张的说,在整个索拉斯最开放的地方就是德雷克家族所在的南方区域。
尤其是这座海港巨城——金橄。
泽拉斯大陆矮人所铸造的精密齿轮、来自南部大陆的火山玻璃器皿、亦或是北域冻土流传出来的稀有毛皮。
甚至还有贴着危险标签,来自异域炼金工坊的魔能造物。
上述的物资都能在这里看到。
整个港口吞吐着巨量的货物,然后再以集散的形式经由陆路上的游商与海上的船商将各类物资运往四面八方。
如果把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比作是一位巨人。
它的心脏或许是圣·安瓦列斯皇城。
但负责连接心脏,让血液得以顺畅泵送循环的必然是金橄城。
“他们的胃口太大了,父亲。”
“但王国的虚弱也是不争的事实。”
“布莱库人在西域磨刀,北境的狼主在荒原啸聚,海蛇搅得沿海鸡犬不宁。”
“我们的陛下正在皇座上焦头烂额。”
狼主的归来对于大多数小贵族而言仍是秘密。
但对德雷克家族而言,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众所周知,秘密也是相对而言的,层次决定了能够接触到的秘密。
罗伊斯不置可否。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体型越庞大的巨人,将死之时,身上越容易滋生出蛆虫。
由内而外,由上至下。
它们磨牙吮血,只是为了饱尝腐臭的血肉。
“二皇子奥列格像只嗅到腐肉的鬣狗,四处串联。”
沉吟了片刻,卡莱尔的声音压低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南域九城,为何不能成为风暴中的磐石,甚至…新的航标?”
罗伊斯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火焰。
“二皇子之事,只是捕风捉影,切莫再提,此事也与我们德雷克家族无关。”
闻言,卡莱尔面露了一丝苦笑。
“二皇子动作如此明显……”
话音未落,罗伊斯就打断了他。
“你该不会认为陛下对此毫不知情吧?贼鸦的谍报早已堆满了皇城了的案头。”
“那陛下为何…?”卡莱尔惊诧道。
对此,罗伊斯只是笑了笑,这笑容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嘲讽。
“因为陛下无法阻止,次子团已成气候,麾下精锐超过三万,还不算在海外扩编的扈从军和分团。”
“当年陛下同意奥列格组建次子团本意还是想让他吃些苦头。”
“没想到如今已经发展到颇具规模的水准了。”
“当然,只要不准许次子团入境,他们想一路畅通无阻的挺进皇城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陛下并非一无所有,但他知道不代表就有能力阻止。”
“况且现在皇城和国域中自有支持他的势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权力的博弈里押对筹码的。”
“千百年来,权力的更迭素来如此。”
罗伊斯把手搭在白玉质地的护栏上。
他跟卡莱尔算是比较正常的父子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近几年来罗伊斯就有意识的将卡莱尔作为继承人培养了。
而像是其它子女罗伊斯也早已用合理的产业分配让他们服从了安排。
其实跟拜伦伯爵相比,罗伊斯大公向来更重视子女的问题。
拜伦伯爵因为需要记挂的事情太多,而忽视了子女。
这是很正常的事。
世上从来没有完美之人。
这点,哪怕是罗伊斯大公自己也不例外。
卡莱尔双手交握,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罗伊斯微笑的看着他,解释道。
“南域九城连为一体,确实称得上是磐石。”
“但,卡莱尔,哪怕是磐石也会被滔天巨浪拍碎。”
“布莱库人想用蛮力砸碎枷锁,最终结果只是引得王国临死前的疯狂反扑和那些南部秃鹫更贪婪的分食。”
“孩子,我们要做的可不是磐石,而是舵手。”
他说到这里,返身走到了一张巨大的海图桌前。
伸出手指轻轻点了在南翡翠海与索拉斯大陆在南域方向的交界海域。
“南域九城,血脉相连,商贸互通,利益一体。”
“我们不需要高喊独立,我们要的是更实质的自治。”
“最理想的结果其实就是那些泽拉斯的自由城邦。”
“让潘德拉贡的王令在金橄榄港变成一张需要经过我们盖章才能生效的文书!”
“让王国的税吏和驻军,变成我们港口的治安协管员!”
虽然嘴上嫌弃布莱库人的鲁莽和草率,但实际上罗伊斯的追求与之无异。
不过就算是相同的追求,达成目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
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
南域九城占据了诸多优势,完全没必要像布莱库人一样蛮干。
罗伊斯拿起海图桌旁一只产自南岛的精美陶杯。
里面盛着的是冰镇的南域本地葡萄酒。
阳光透过了拱窗,在深红的酒液中投下晃动的碎金。
“还记得拜伦·奥尔德林那个老狐狸当年给拉格纳的提议吗?”
“让我那个可怜的姐姐,嫁给当时还是王子的他。”
罗伊斯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眼神里可没有半点笑意。
有的只是沉淀了数十载的冰寒。
“拉格纳为了珊迪娜·特黎瓦辛那张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看不上德雷克家,这件事令我难以忘记。”
他的手掌稍微用力,那只名贵的陶杯“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深红的酒液顿时好像鲜血般蜿蜒流淌。
“他拒绝了德雷克的联姻,也就亲手斩断了将南域九城真正融入王国的最后一根韧索。”
“从他登基那天起,南域就只是王国的奶牛,而不是伙伴。”
“现在这头奶牛要自己决定挤奶的时间,以及究竟是谁能靠近它的食槽了。”
卡莱尔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渍,他听出了父亲话语里的坚决后,眼神变得更亮了。
“所以,我们拒绝二皇子是对的?”
“您可真明智,这么说来……他开出的未来南境守护者和南域自由特区的空头支票,确实不如我们手中实实在在的船队和商会靠谱。”
“奥列格?”罗伊斯嗤笑了起来。
他从侍立在角落的老管家手中接过另一只相同款式的杯子。
这位管家无声且迅速地为他清理了地面。
“权力就是这么一个坏东西,总会让无数人被冲昏头脑,他也不例外,只是个被权力欲给烧昏了头的次子。”
“被他母亲家族那些蛀虫和南部议会某些更贪婪的‘朋友’给推在前台的家伙。”
“他有优秀的军事指挥才能和不俗的口才,但也仅此而已。”
“单论做国王,他跟他的老爹一样都会是个外行。”
“跟他合作,无异于将金库钥匙交给一群惯偷。”
“他许诺的越多,背后索取的代价就越沉重。”
卡莱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您认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个好国王呢?”
听到长子提出这样的问题,罗伊斯不紧不慢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其实很简单,要么威震天下,令所有人胆战心惊,生不出叛逆的想法,成为真正的国君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