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即使在法比安耐心的劝诫下,巴尔德尔侯爵仍露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很多人能坐到当前的位置上,并不是因为能力多突出。
而是因为运气,或是其它某些特质。
要知道蠢人也会有属于蠢人的幸运。
其实相比起坏人,法比安更反感这些王国官僚中的蠢人。
他们的某个愚蠢决策很有可能就会导致成千上万的人丧命。
“啊哈?”
“尊敬的法比安法师,我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了怯懦!”
“看来奥秘殿堂守护秩序的决心并不像阁下此前所表明的那般坚决。”
“我们有七百多艘最坚固的王国战船,还有超过数万名优秀的奥伦提亚水兵!”
“除此之外,我要纠正你话中的一个误区。”
“王国在海洋里还有1000多头跃浪豚和3000多条利齿箭鱼!”
“这些驯化后的水生魔兽全都具备不俗的战斗力。”
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巴尔德尔倒是没有撒谎。
驯服魔兽作战可不是罗德的专利。
实际上不仅是联合王国会这么干,南部大陆也有驯兽传统。
至于泽拉斯大陆就更不用说了。
萨满丰碑就是个高度杂糅的异族联合势力。
此外,像是锈水财团的地精们往往还会将驯化后的食人魔带在身边,作为重劳力和保镖。
食人魔既算是亚人魔兽,也算是半个智慧族裔。
所以在海中,联合王国的舰队除了战船外,另外有两种固定的水生魔兽“搭子”。
跃浪豚和利齿箭鱼就是其中优势较为明显的组合。
前者会使用水系魔法,能跃浪前进。
后者擅长攻击,尖锐的箭头甚至能刺穿坚硬的装甲板。
不过,法比安闻言依旧叹息着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越发的苦口婆心。
“海洋,是海蛇的主场,更是黑暗娜迦力量彰显的领域。”
“他们的兵员全部成为了邪化海族,能够藏匿于海中。”
“并将原来所有的财富和补给都存放在无数的荒岛岩洞里。
“邪化祭坛的力量能将俘虏变成新的敌人。”
“王国集结于此的舰队固然强大,尤其是‘拉格纳之怒号’更是当之无愧的海上堡垒。”
“但海蛇经营已久,那片海域注定会布满陷阱与伏兵。”
“若是如您所言,进行所谓的雷霆一击…”
法比安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恕我直言,侯爵阁下,这并非勇气,而是急功近利的冒失。”
“这很可能让宝贵的舰队,陷入侧翼暴露、被无穷无尽邪化海族依托主场优势层层消耗甚至被引入海蛇预设战场的巨大风险中。”
“届时,不仅无法达成速胜,反而可能重创王国海上的力量,这只会令西境变得更加空虚,让海蛇的野心更加炽烈。”
“黑滩镇的效率,源于它作为前沿支点的精准定位,而非大规模舰队强攻的跳板。”
“诱敌计划,正是为了将海蛇的力量引出其经营得固若金汤的海域核心,拉长其补给线,削弱对方的地利。”
“只有这样才能强迫他在相对不利的位置与我方优势力量对决。”
“这需要耐心,还需要精准的情报支撑。”
“比如对已缴获邪化祭坛的解析,以及对海蛇转化弱点的针对性打击方案研发。”
“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法比安的话有理有据,表明了具体的理由。
他很难得的长篇大论了一大通,可谓是用心良苦。
但巴尔德尔摆明了是不想讲理。
正所谓法师遇蛮子,有理说不清。
“时间?”
巴尔德尔侯爵嗤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桌面。
震得旁边哈德良伯爵的牛角杯轻轻晃动。
“法比安法师,王国最缺的就是时间。”
“你们奥秘殿堂可以等待,甚至用金葡萄和魔能水晶慢慢堆砌胜利,但王国等不起。”
“布莱库的豺狼在边境嗅探,北域的贵族们响应动员令集结于此,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都是国库的血。”
“而我们的重拳……”
他指向窗外风雪中模糊的“拉格纳之怒号”的轮廓。
随即又指向光影中被冰困住的舰队。
“却在这里被该死的天气锁住了。”
“您说的那些深海阴影、海龙、蛇鳞护盾…难道继续等下去它们就会消失?”
“还是等到解析出所谓的弱点,海蛇就不会变得更强大了?”
“我的意见依然是集结兵力,有力的杀伤目标!”
“在冰封和该死的天气还不至于彻底锁死航道前,利用拉格纳之怒号的破冰能力撕开一条通路,再让联合舰队主力压上,配合飞艇的法术轰击。”
“这么做就算不能一战捣毁海蛇岛,也可以重创其主力舰船和集结的邪化军团!”
“打断那条水蛇的脊梁,让它至少在半年内都无力大举进犯!”
“这才是以攻代守,为王国争取喘息之机,而不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海蛇,等着它心情好才钻出老巢。”
他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北域贵族和舰队军官。
“诸位,难道你们愿意看着王国最精锐的舰队,在自家港口里被冻成冰雕……”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海蛇的触手伸向我们的海岸吗?”
法比安轻轻摇头,光影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侯爵阁下,我不想主张消极等待。”
“我要再次强调,诱敌计划的核心仍是主动创造战机,而非被动等待。”
“殿堂的飞艇编队与侦察力量从未停止对海蛇势力的压迫和袭扰。”
“但您所要求的迅速杀伤其有生力量,在对方海洋主场和转化能力的面前,更大的可能性还是演变成一场代价高昂却收效甚微的消耗战。”
“相信我,这绝对正中海蛇的下怀。”
“拉格纳之怒号是王国的海上雄狮,是未来决战的关键,不应在准备不足且敌情不明时,贸然投入高风险强攻。”
“至于补给消耗…”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不满。
“殿堂明明已经通过空间传送的路径,优先保障北霜港部分关键魔能水晶和御寒物资的供应!”
“那些真正的损耗,是无谓牺牲的王国将士生命和宝贵战舰的沉没成本。”
“请相信殿堂的判断,侯爵阁下。”
“耐心配合我们构筑陷阱,这样的效果远胜于在惊涛骇浪中与海蛇及其掌控的海洋蛮力正面角力。”
“我重申一遍,这不是怯懦,而是基于对敌人力量本质和战场环境的清醒认知!”
法比安的语气渐渐加重。
很显然在当前这个节骨眼里,双方都无法说服对方。
会议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两位心能者构筑的光影静静悬浮。
一边是黑滩镇作战序列营地的高效运转,一边是北霜港钢铁巨舰被冰封的沉重现实。
巴尔德尔侯爵挨了顿稍重的话,此时就变得面沉如水。
他紧抿的嘴唇中透出不甘与质疑。
另一边的法比安则沉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在之前被架空的哈德良伯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种乱糟糟的局面在历史中并非没有出现过。
毕竟王国的征召本质上就是试图将一盘散沙给糅合成钢铁。
争权夺利,以及战术上迟迟无法达成共识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只是他本人也无比反感可恶的巴尔德尔。
他看了看光影中舰队被困的景象,又看看战略态势图上闪烁的红点,最终只能疲惫地搓了搓脸。
其他几位实权贵族和高级军官们交换着眼神。
忧虑与分歧在无声中蔓延。
集结的重拳被硬生生桎梏在港内。
而关于如何挥出这一拳的争论,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似乎已经深深刺入联合王国脆弱的战争神经中。
巴尔德尔侯爵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香料红酒。
这杯酒水在他又一次重重敲击桌面时溅出几滴暗红液滴,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简直像凝固的血。
“奥秘殿堂的飞艇高高在上,自然可以谈论耐心和陷阱。”
“你们不用啃冻硬的黑面包,不用看着水兵的手指头一天天冻得发黑。”
“王国每天都在流血,金库在发出干瘪的哀嚎。”
“而我们…”他陡然指向窗外风雪肆虐的港口。
“却要听着黑滩镇那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勋爵的‘捷报’来制定战术?”
法比安法师的指尖在魔杖上轻轻摩挲,目光透过魔法光影,落在巴尔德尔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侯爵阁下,你失态了。”
“罗德勋爵带回的邪化祭坛样本,是揭开敌人弱点的关键钥匙。”
“解析需要时间,而这时间,换来的是未来决战时王国将士更少的流血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