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恩,在古语中是“榆树”的意思。
在古语的寓意中同时也象征着生命的守护!
对罗德而言,这孩子的降生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的新生,未尝不是黑滩镇的新生呢?
罗德怀抱婴儿的身影在火光摇曳的光晕里似乎定格成永恒的剪影。
宛若一尊托举新生的伟大塑像。
在屋外农奴们爆发出的欢呼声中,钝锄跪在罗德身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此刻,罗德真正成为了他的天。
人群外围,卢西恩男爵好似礁石般的伫立着。
镶银边的披风被微风掀起一角。
他今晚与那些家族水兵们都受邀参加庆典。
中途罗德被喊走时,他跟几位水兵也因好奇而跟了上来。
这会听到那穿透喧闹的啼哭与骤然爆发的欢呼,他同样感到莫名的心潮澎湃。
在此之前,没人会在意农奴什么时候生孩子。
更不会因此产生感动的情绪。
这时,一名年轻水兵来到他身侧激动地低语。
“大人您瞧!”
“罗德老爷刚才托着那脏兮兮的崽子,眼神像极了拜伦伯爵当年在月河口抚慰平民的样子!”
卢西恩的指节在佩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
灰蓝色的眼眸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不……”
他声音沉缓,像在纠正一个天真的谬误。
“拜伦大人是块磐石,即便是危难崩于前也不会变色,但你小子见过哪块石头会为一个农奴的难产亲自登门?”
他下颌绷紧,望向木屋内罗德低首凝视婴儿的侧影。
“伯爵是淬火的钢,知道何时该直,何时该弯。”
“而罗德勋爵…”
他顿了顿,似乎在评估一个难以言喻的特质。
“他是未出鞘的精金宝刃,看着冷硬,其内却裹着鲜活的温度,而这种温度,是连他的父亲都不曾有过的。”
男爵的目光扫过钝锄夫妇涕泪纵横的脸,同时也扫过农奴们眼中那种陡然爆发的敬畏。
最终才缓缓落回到罗德的身上。
他想起南部大陆那些醉生梦死的富豪议员。
想起王国贵族精密复杂的权衡之术。
喉间溢出一声反驳。
“你就等着瞧吧…”
他对水兵做出了个笃定的预言。
不过此时听起来更像对自己的一种宣告。
“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注定会因他沸腾,不是因他姓奥尔德林,而是因他是…罗德。”
……
因为狂热的气氛,所以现场没有几人留意到屋外转角阴影里。
多丽丝攥紧了火纹法袍的袖口。
那里藏着她珍藏的疗愈卷轴。
她本来在营地里待命,虽然知道黑滩镇今晚会举办庆典。
却因心中的怯懦而没有参加。
此刻,她的眸子里遥遥映着屋内的景象。
罗德沾着血污的手如同宣告的印章。
橘色的焰光在他的身前投下细碎的金辉。
多丽丝想起七岁时在月河畔的野餐。
她自己跌进泥潭哭花了脸,是那个男孩毫不犹豫跳下来,用崭新外套裹住她沾满泥浆的腿。
她指尖抚过法袍下摆。
他分封黑滩镇时,她只当是贵族次子无奈的放逐。
他造出能爆发出“雷鸣”的新式武器时,她惊叹于他的才智。
但刚才他抱着农奴的孩子,像捧着一个宝物……
一股热流从心口窜至耳尖,她慌乱的别开脸。
另一边,殿堂营地的一处高台之上。
法比安与圣法第三骑士团长利恩·道格拉斯并肩而立。
会议的进展不算乐观,王国官僚的迂腐令二人都感到有些身心俱疲。
所以趁着会议中断的间隙,他们出来透透气。
正巧刚才与会的谢莉尔被匆忙唤走也令二人产生了好奇心。
金发团长手中托着自己的红面盔,显露出鹰隼般的帅气面孔。
法比安则戴着初次来到黑滩镇时那标志性的“坦克帽。”
“有人生孩子了。”
他抚摸着水晶镜片,从声音里无法分辨出他的情绪。
旁边的利恩有些好奇道。
“是谁的妻子?”
“罗德勋爵尚未娶妻,对外也无公开的情人,难道是私生子?”
他的声音放的很低,毕竟私自议论他人的行为欠妥,不适合大声喧哗。
在利恩看来,若非是亲近之人分娩,他堂堂勋爵领主,何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却见法比安摇了摇头。
“都不是。”
“是一位农奴产妇。”
他遥遥朝茅草屋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罗德勋爵抱着新生儿将之视为庆典开幕的号角。”
利恩的指尖在剑柄的狮子头浮雕上轻轻叩击起来。
那是他思考回忆时常有的小习惯。
“我曾偶遇见公爵夫人生嫡子,偌大的奢华卧室被经验最丰富的接生婆围的水泄不通,二十名圣光牧师吟唱圣歌。”
“自然系和水系的疗愈法师随时待命。”
他淡蓝色的瞳孔里荡起些许冷光。
“但在这里,等待产妇的只有血腥、劣质麦酒和一群被吓破胆的农奴。”
夜风隐约送来婴儿愈发明亮的嚎哭。
利恩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您知道吗?”
“我父亲总说道格拉斯家的剑只为守护潘德拉贡的王血而鸣。”
“可今夜这一声声哭嚎却让我想为某种更鲜活的东西。”
法比安没有接话。
他想起这位年轻领主对教育的偏执投入。
那夜校的灯火、稀奇古怪的供销社、还有木刻楞医院…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第一次卸下审视,改变为深沉的叹服。
“罗宁阁下说得对…有些火种从点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烧穿陈腐。”
……
木屋内。
谢莉尔将瓦力鬓角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
男孩小口啜饮着药剂,他的眼眸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女孩子…没有雀雀…”瓦力含糊地用不熟练的奥伦提亚通用语嘟囔着。
这番话让瓦妲小脸一红,谢莉尔则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紫眸深处的探究心却在此刻变得越发强烈。
初见时,她因他像父亲毕格比般天马行空而好奇。
炮阵齐射时,她略微敬佩其在机械造物上的造诣和颠覆性创造力。
但此刻,她触碰到了更真实的罗德。
她一直都错了。
罗德的意志中有着与父亲追寻知识时的热忱截然不同的东西。
它扎根于血与泥,像是黑滩镇荒野里钻出的荆棘。
谢莉尔忽然想起父亲离开前的呢喃。
“真正的力量从不在云端,而在每一寸历史浸润过的土地里。”
就在罗德命人送来食物、热水和新的羊绒毯子的时候。
庆典的方向骤然升起一簇烟火。
这是用黑火药制作的烟花。
想要红色就用锶盐、绿色用钡盐、蓝色用铜盐、黄色用钠盐…
绚烂的烟花在黑滩镇的夜空中绽放。
人群的欢呼达到沸点。
除了之前负责试作的炼金师和炼金学徒外,绝大多数人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见过烟花。
罗德走出小屋,身前的衬衣领口微微敞着。
火光在他锁骨上方掐脖红留下的疤痕间跳跃。
他没有看漫天华彩,目光掠过周围那些的领民。
罗德却举起了菲利普递上来的橡木酒杯。
他对着黑压压的领民,对着波涛暗涌的大海,对着尚未可知的烽烟,将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
在喉结滚动间,那道疤痕宛若他的荣誉勋章在众人的瞩目下灼灼生辉。
“欢呼吧,享受吧!”
夜还很长,今晚的快乐将属于所有人。
营地的高台之上。
“有时候我挺羡慕他们的。”法比安转头缓步走向会议室。
利恩·道格拉斯团长在他身后好奇的追问道:“谁,罗德勋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