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锄跌跌撞撞,不知撞翻了多少个往篝火边凑的农奴。
在一片惊诧和呵斥声中,他犹如一只绝望的兔子。
几乎是一头撞进了正在篝火旁的法修斯学士和即将宣布庆典开始的罗德身前。
“老爷,救命!”
“玛莎…我的玛莎就要死了!”
“孩子的位置不对,她生不出来!”
钝锄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膝盖一软就往下跪。
罗德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那力道让钝锄无法跪倒。
篝火跳跃的光在罗德脸上投下闪烁的阴影。
此时他的眉头拧紧,声音却很是沉静。
“玛莎…你妻子?”
“临盆?”
“是…是的,产婆…说是胎横了!”
“她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
钝锄的声音带着哭腔。
罗德立刻转向法修斯,语速极快。
“学士,立刻派人兵分两路。”
“一路去木刻楞医院,把塞缪尔医师和他的学徒,还有所有止血镇痛的药剂和器械带过来!”
“另一路去施法者营地,就说有妇人难产需要法师协助!”
他的目光扫过钝锄惊恐的脸。
“你,带路!”
命令像波纹般迅速扩散。
几名黑街青年军应声飞奔而去。
他们矫健的身影没入通往不同方向的黑暗中。
罗德喊来了拄着拐杖的科德·卡莱尔。
为了今晚的庆典,他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得体的那套长绒衣服。
罗德向他简单的交代了一句:“这里你来主持。”
说完便大步流星跟着踉跄的钝锄走向那座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简陋小茅屋中。
菲利普和帕维尔如影随形。
沿途的农奴们看到老爷疾行而去,身后还跟着亲卫,喧闹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用好奇和不安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在这个时代,生崽子是件需要搏命的事。
对于即将分娩的产妇而言,她们不仅需要良好的体魄还要一点点宝贵的运气。
当罗德迈步进入小屋的时候。
其内的景象令人心头发紧。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重。
玛莎的呻吟已经变得微弱断续。
身下的草褥被暗红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老产婆徒劳地按压着玛莎鼓胀的腹部,她的手上和衣襟上也全都是血。
嘴里念念叨叨着:“老天啊”。
前后不过三四分钟,塞缪尔医师就带着一个学徒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
在王国中,接生工作基本上完全由接生婆负责。
男性医师极少参与。
甚至圣光教会一度曾发表宣讲,禁止男性触碰分娩中的女性身体。
这些接生婆多是有生育经验的年长女性,技艺全靠口耳相传,没有经过系统的医学训练。
她们的工具更是简陋至极。
一把用于剪短脐带,消毒不全的剪刀。
几块麻布、还有草药汤剂,比如用以缓解疼痛的洋甘菊和辅助生产的艾草。
助产手法和手段全靠经验积累。
其中就包括了调整胎儿体位。
因为生活条件恶劣,日常劳动强度大,胎儿体位异常从而导致的难产的事件可谓是层出不穷。
罗德在接管黑滩镇后,就全面削减了孕妇的劳动量。
尤其是孕晚期。
就算是劳动,也只允许她们从事轻手工的劳作。
不过他接手黑滩镇毕竟还是太迟了。
虽然诸多措施立竿见影,但很难惠及到深受“诺里斯时代”荼毒的玛莎。
接生婆,即产婆的工作不仅是迎接新生命,更要直面死亡。
尤其是在这个农奴婴儿死亡率高达30%-50%的黑暗时代。
产妇因难产、感染死亡的概率始终居高不下。
产婆往往要在污秽的产房中面对产妇的惨叫、胎儿的窒息、产后大出血等绝境。
而医疗手段的匮乏,让她们只能依赖经验和祈祷。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轰轰烈烈的发展了几千年,索拉斯的人口仍然还没有踏入爆发期的原因。
在更加开放的南域,新生儿的死亡率要更低一些。
但作为农奴,他们的命永远是最廉价的,而他们孩子的命也同样如此。
此时,塞缪尔医师看了一眼产妇灰败的脸色和身下涌出的暗色血液,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来到黑滩镇后,他也学习了不少更先进的医学理念。
同时积累了大量的外科临床经验。
对比卡林城时期,他的医术还是有明显进步的。
他迅速打开随身皮囊,取出一把锋利的银刀在火上燎过。
又倒出了一撇气味刺鼻的药粉。
“热水,干净的布!”
“来个力气大的伙计按住她,我先得试试把胎位推正,如果再止不住血…”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足以说明一切。
钝锄被学徒死死按在墙角。
他看着塞缪尔沾血的刀和妻子无意识的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就在塞缪尔准备冒险动手时,门口的光线一暗。
紫罗兰的淡香混着寒风驱散了些许血腥气。
谢莉尔到了。
她今晚没有跟着罗德出席庆典,因为奥秘殿堂的作战序列正在开会,他们要与联合舰队讨论具体的战术。
距离执行诱敌歼灭计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当前身上的法师袍在昏暗的火光下仿佛泛着微光。
精致的俏脸上却没有了惯常的慵懒或戏谑。
谢莉尔的紫眸飞快地扫过现场,眉头紧紧蹙起。
她没有理会行礼的塞缪尔,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纤细的手指悬在玛莎隆起的腹上。
指尖萦绕起柔和却令人无法逼视的紫色奥术光辉,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移动。
“生命微弱,胎盘有剥离迹象,胎体横位,脐带绕颈一周半。”
谢莉尔的声音清冷,如同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但每一个精准的判断词汇却都敲在了钝锄的心尖上。
“物理矫正风险极高,产妇失血已近临界,恐怕需要强韧生命力的介入,以此来稳住母体生机,为矫正争取时间。”
她的目光越过塞缪尔。
这时,刚被管家奥利匆匆带来还满脸不知所云的瓦力抵达了现场。
瓦力看清了地上的血污,被屋内的血腥和紧张气氛吓得往姐姐身后缩。
瓦妲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用家乡话快速安抚。
跟原先比起来,这小子的心理承受能力简直进步太多了。
毕竟才8岁,他之前见到血腥场面常常忍不住呕吐。
罗德蹲下身,平视着瓦力惊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