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夏尔·莱桑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确认了那个数字:10000!
纸上说:从一八八六年夏季开始,到一八八八年年底以前,索雷尔旗下企业将分批扩大生产,新增工作岗位不少于1万个。
参与这次联合招聘的企业包括电气公司、电动车与机械制造厂、打字机厂、电灯厂、电线和电机配套工厂……
此外还有梦工厂的绘画、印刷与广告部门,以及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扩建、维修和运营部门。
第一批招聘将在巴黎、圣但尼、克利希、勒瓦卢瓦和蒙贝利亚展开,年内逐渐扩展到鲁昂、里昂、里尔和马赛。
随着新厂房建成、机器安装和订单增加,企业会持续招募工人,以满足不断增长的订单需求。
电气工程师、车床工、钳工、铸造工、电机绕线工、电灯装配工、木模工、机械绘图员、仓库管理员、会计、打字员……
高低岗位,应有尽有。公告上还写了,即使没有技术的人也能申请学徒岗位,由工厂统一培训,考核合格以后就能入职。
当然,所有正式工人都可以享受无需降低工资的“十小时工作制”和无需指认老板犯错的“工伤保险”。
夏尔·莱桑看完以后,脑子懵了至少三四分钟。刚才他脱口而出那句“组织军队”当然只是玩笑,然而这个玩笑并非毫无来由。
一八三〇年、一八三二年和一八四八年,一八七〇年……法国人对巴黎工人的组织能力从来不缺乏记忆,统治阶级尤其如此。
巴黎的工匠、学徒、搬运工们能够在一个夜晚内掀起铺路石,把家具、木板、马车和酒桶搬到狭窄街道上,筑起数百座街垒。
旧巴黎那些弯曲、狭窄、相互连接的街道属于熟悉它们的居民,军队进入以后,很容易被分隔在不同路口,枪炮也难以展开。
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建立第二帝国以后,奥斯曼男爵主持的巴黎改造改变了这一切。
狭窄的街巷被拆除,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贯穿市中心,雨果曾在布鲁塞尔抱怨:“现在的巴黎就是一条又一条的里沃利大街。”
这些新建的道路既方便马车、货物和人群流动,也能让军队与火炮迅速抵达发生骚乱的街区。
奥斯曼始终否认这是改造巴黎的主要目的,他所建设的下水道、供水系统、公园和道路,也确实改善了巴黎的卫生与交通。
可无论原本目的是什么,新大道具有军事价值,这一点连皇帝和奥斯曼都清楚。
巴黎改造还产生了另一个结果。
大批旧住宅被拆除,中心城区的地价和租金不断上涨,收入较低的工人家庭只好搬到巴黎东部和外围地区。
第二帝国又在一八六〇年兼并周边城镇,将贝尔维尔、拉维莱特、沙隆、贝西、格勒内勒和沃日拉尔等地纳入巴黎。
旧巴黎中心那些密集的工人街区被打散了,工厂、仓库、廉价住宅和劳动者们,逐渐集中到巴黎东部以及城墙外的工业带。
拿破仑三世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多年以后,有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家又用另一种方式把工人聚集起来。
索雷尔旗下企业原本已经雇用了五千名左右的工人和职员,再增加一万人,总数就会达到一万五千人。
他们分布在关联的厂区,遵守相近的工作制度,使用同一套保险,接受统一安排的技术培训,甚至可以在不同工厂之间调动。
每天早晨,工厂汽笛同时催促上万人走进车间,按照岗位开始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将拥有同样的荣誉和信念。
假如给这些人换上军服,再把车床、电动机和打字机换成步枪,看起来还真有一点军队的样子——更别说男人们都服过兵役。
区别在于,法国政府供养一支军队需要不断征税,莱昂纳尔的“军队”每天都在替他赚钱,还要给政府交税。
夏尔·莱桑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他很快又看了一遍公告,明白这张纸不能当成普通招工广告处理。
巴黎任何一家大型企业哪怕宣布招聘几百人,只要条件不太苛刻,都可能引起附近工人趋之若鹜的追逐。
莱昂纳尔一次抛出一万个岗位,还把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写在最显眼的位置,消息肯定会传遍法国。
夏尔·莱桑拉响桌旁的铃,助理很快就进来了。
“明天头版原来准备刊登什么?”
“议会里关于世界博览会该不该建大铁塔的争论。”
“把那愚蠢的铁塔移到第二版,它铁定建不成,巴黎不需要把一根阳具竖在市中心。”
“那我们的头条……”
“把这份索雷尔先生发来的公告放在头版头条,它值得这个位置。”
助理接过那张纸,看见“一万个工作岗位”以后也愣了一会儿。
“这是广告,还是新闻?”
“你说呢?它都是!广告费按照整版收,新闻放在头版。”
“索雷尔先生还有没有附信?”
“没有。他大概认为这一万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夏尔·莱桑把信封拿回来,确认里面确实没有第二张纸。
莱昂纳尔没有解释为什么在《毛猿》演出以后公布招聘计划,也没有宣称自己准备改善法国工人的生活。
但这张纸,比任何声明都好用得多。
——————————
第二天早晨,《小巴黎人报》的头版印着又像是新闻又像是广告的几行字,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
【索雷尔旗下企业扩建,两年内新增岗位不少于一万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