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弯腰坐在小床边上,依旧在沉思,脸上带着青色的斑斑伤痕,头上绕着一条带有血迹的绷带。
扬克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动物园,周围的犯人嘲笑他,他暴怒地表示——
【我是个毛猿,懂吗?要是你们还拿我开心,我会把你们的下巴全打掉。】
这句台词让所有人感到心酸——在之前,“扬克”觉得“毛猿”是对他羞辱;但现在,他再次承认了自己就是“毛猿”。
而在这个牢笼里,他也开始重新思考“钢铁”对他的意义——
第一场里,他把钢铁说成自己的骄傲;第五场里,他去找那个财富来自钢铁的女人;到了监狱里,他终于看见了另一种钢铁。
牢门是钢铁的、铁栅是钢铁的、锁链也是钢铁的,他被钢铁关住了。
他开始发怒,开始对着铁栅说话,像对着看不见的敌人说话。
【当然,她爸爸,钢铁厂的老板,制造出世界上一半钢铁!钢铁,我还以为我在那里顶事呢,能闯、能跑……
原来是钢铁造就了她……把我关到了笼子里,好让她能在我脸上吐唾沫!上帝!】
这段台词一出来,剧院里的气氛又变了。
前几场,观众还可以把扬克当成一个粗野的工人、一个受辱的底层人、一个闯进高级街区的大麻烦。
可在监狱里,他忽然把“火”和“钢铁”说成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他的语言仍然粗俗,仍然散漫,可这一次,连那些最挑剔的观众也没有心思去嫌弃台词不够漂亮。
因为舞台上的“扬克”正在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思考。
他不是哈姆雷特,不能把痛苦整理成漂亮独白,他只能抓住几个词:火、钢铁、笼子、毛猿……
“扬克”开始摇晃牢房门上的栅栏,整排牢房都动摇起来——
【他制造了这个——这个笼子!钢铁!那不顶事,就是那么回事!笼子、牢房、锁、闩、栅栏——就是那个意思!
火,火能熔化它!我就是火——压在最下面——永远不熄的火——像地狱那么热——在夜里爆发出来——】
说到“爆发出来”时,他双手抓住一根铁栅,双脚蹬在另外的铁栅上,身体和地面平行,像个猴子,他拼命往后扳。
在他的大力扳扯之下,那根铁栅弯得像一根单簧管。
剧院里终于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根铁栅一定被做过手脚,可此时亨利·克劳斯的样子太像真的了。
警卫冲进来,拖着水龙带,看到弯掉的铁栅时,连警卫也吓了一跳。
又是一阵警棍伺候以后,“扬克”终于倒了下去,警卫喊着要把他用绳子捆上,犯人们退回各自的牢房。
灯光在这阵混乱中暗下去,第六场结束了!
这一次,黎塞留厅里终于有了一点声音,不少人都在翻节目单,像是想确认这出戏到底还剩几场。
楼座上的学生也安静了很多——
第三场结束时,他们还能用“讽刺上流社会”解释这出戏的主题;可第六场结束后,这种解释就站不住脚了。
“扬克”不只被上流社会视为怪物,还被工友“勒昂”抛弃、被普通市民无视、被同样关在笼子的“猿猴”们嘲笑……
他在这个被绝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世界上处处碰壁,一腔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只能徒劳无功地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乔治·布朗热的情妇玛格丽特·克鲁泽对他说:“索雷尔先生今晚恐怕要得罪很多人。”
乔治·布朗热略带嘲弄地说了一句:“很多人?是所有人吧。现在大概只有工人党才喜欢这出戏。”
当他说完这句话,舞台上的灯光就亮起了,所有人都看到一间办公室和一块新挂出来的牌子——“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
第七场开始了——
乔治·布朗热把牌子上的字念了一遍,露出微笑,然后得意洋洋地又嘲弄了一句:“恐怕我说对了。”
和他一样,许多观众都以为自己终于看懂了《毛猿》接下来的方向。
扬克被上流社会羞辱,被警察逮捕,被钢铁关进监狱,现在他来到工人组织,照常理说,这里应该成为他的归宿。
楼座上的学生和几位左翼观众也稍稍有了精神,前面几场实在太压抑了,总该有一个地方帮助这个人。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可他们很快发现,莱昂纳尔没有打算这么干。
(第四更,后面还有一更,写完《毛猿》,大家还是睡吧。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