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剧本没有说这是巴黎、这是香榭丽舍街,但它仍然像所有大都市里最昂贵的那一条街。
珠宝、皮货、银行招牌、女帽店橱窗、体面行人,全都在舞台明亮的灯光下照得清清楚楚。
每件产品上都挂有一个大大的标签,上面的价码通通都高得惊人!
“扬克”和“勒昂”上场,但显然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勒昂”换了干净衣服,努力让自己像个城里人;“扬克”仍穿着那身脏工作服,脸上还沾着煤灰,帽子也歪扣着。
“勒昂”指着街道,仍然一嘴觉醒的工人阶级的腔调:
【这里就是他妈的他们的私有小巷,像你们说的。我们在这里倒成了非法的入侵者——“无产阶级勿踏草地!”】
“扬克”看着干净的人行道,却只关心一件事:【你说的常到这里来的那些白领笨蛋们,还有她那一类的女人,都在哪儿呀?】
他来到这里,是因为听说那个侮辱他的女人就住在这座城市里,是这里最大的钢铁厂老板的女儿。
只是这时候,“扬克”已经不想把对方的脑壳捏碎了。在轮船靠岸的时候,他就试图悄悄接近对方——
【我想对她的白脸啐一口,懂吧!照准她的灯笼眼睛也啐一口!那样我才够本!可没有机会,一大帮便衣在那里转来转去。】
所以他才和“勒昂”来到了这座大城市,想要在这里找到她。
而“勒昂”则继续试图启发“扬克”的阶级意识,好让他放弃这种个人复仇——
【你作的和说的,就好像那是你和那头臭母牛中间他妈的一件私事。我想说服你,她不过是她那个阶级的一个代表。
我想唤醒你的阶级意识。那时你就会看出,你必须打击的,是她的阶级,而不是她一个人,那里有大帮像她那样的人……】
但“扬克”没有理会他,他注意到橱窗里有一张猴子皮,价值2000法郎。
他立刻攥紧了拳头,脸都气白了,好像橱窗里的皮子是对他的人身侮辱。
这时候,观众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扬克”在自己的意识当中,完成了对“毛猿”这个身份的绑定。
一开始,他觉得“毛猿”是对他的羞辱,但现在,他似乎有了某种觉悟——
如果说只有像甲板上住头等舱的那些体面人才能算的上是“人”,而这些“人”又把自己视为“毛猿”,那他除了“毛猿”还能是什么?
而这条干净到过分的街道和街道上匆匆而过、不断向他们投来冷漠目光又绕过他们的行人,似乎正在强化他的这种意识。
于是“扬克”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这条街上的人注意到自己——
他故意挡路、故意逼近、故意用肩膀撞人,想要别人看见他、害怕他、承认他的存在。
这招可能在船舱里很有用,但是在这条珠光宝气的大街上并不管用。
有个绅士被他撞了,但却装腔作势地说了声“对不起”,连瞟都没瞟一眼“扬克”,就绕了过去,只留下手足无措的“扬克”。
“勒昂”被他鲁莽的行为吓坏了,劝阻无果以后,只能灰溜溜地远离,免得自己也被警察抓了起来。
随后“扬克”又试图调戏一个太太,但那位太太却像没听见他嘴里的那些脏词,同样看都没看一眼地绕开了他。
“扬克”又试图用大喊大叫、羞辱所有人的方式引起注意,但是他们好像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
无论他怎么挑衅、怎么辱骂,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挥出拳头,让他痛快地打一架,反而嘴里说着“请您原谅”,然后绕开他。
接着,让他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一位太太注意到橱窗里的商品,欣喜若狂地大叫一声:“猴皮!”
然后所有人全都跟着她慌慌忙忙跑到皮货店的窗前,异口同声地用同样造的腔调喊了声:“猴皮!”
“扬克”的头猛地向后一仰,好像挨了一拳,他大怒地认为那个“白脸的婊子”是在羞辱自己,就像在叫自己“毛猿”一样。
他弯下腰抓住街边的镶边石,想要拔起来投过去,但没办到;接着他又怒气冲冲地咆哮着,想把路灯杆拔起来当作棍棒。
包厢里的上流观众终于坐不住了,台上那些体面人走路的姿态、回避麻烦的方式、说“请原谅”时的口气,实在太熟悉。
许多人刚想笑扬克粗鲁,却发现自己更像舞台上那些绕开他的路人。
接下来,“扬克”终于找到机会,打了一个着急赶车撞到他身上的绅士,但警察立刻出现,一顿警棍过后,把他逮捕了。
而橱窗前面那群人动都没有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骚动,仍旧痴迷地看着橱窗里的猴皮。
第五场结束了,而灯光再次亮起时,舞台已经变成了监狱。
这里只有铁栅、牢门、墙壁和几个被关押的犯人。刚才那个在街上到处乱撞的“扬克”,现在被关进了笼子。
这一次,观众立刻明白了布景的用意——第一场里,前舱像笼子;第六场里,变成了真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