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角色单独画在了一张透明的片上,盖在背景上面。换角色的时候,背景不用重画。”
“对。”
普瓦雷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然后回来,把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这次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张盖上去,再看下一张。
十二张纸,他翻了整整五分钟。
翻完以后,他坐下来,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发呆。
“老板。”普瓦雷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安装在「加勒比海盗游乐园」那台‘活动视镜’,把图片放在转盘上一张一张转。一秒十几张,一部短片几百张,几千张。
一部两分钟的活动图画,就要画上百张一模一样的背景,只有角色在动,每张都要重新画一遍,连桌子椅子窗户都要重画。
但一旦有了这个东西——”
普瓦雷拿起一块赛璐珞,对着光看了看:“背景只用画一次。角色单独画在透明的片上,换角色的时候换片就行。”
他放下赛璐珞,看着莱昂纳尔:“以前想都不敢想!画几百张背景已经够累了,几千张呢?几万张呢?画不起,也画不完。
但有了这个,背景只用画一次。画师只需要画角色。几千张角色,分给几十个人画,几个月就能画完。”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莱昂,我们能用这个展示活动图画长片了!不是一两分钟,是一两个小时!这是革命性的!
这应该叫什么?‘活动图画故事片’!让小人真正动起来!让杰克·斯派洛在人眼前跑!让读者看到真的会动的加勒比海盗!”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着他,笑了起来:“你说完了?”
普瓦雷点点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莱昂纳尔把桌上那叠赛璐珞画稿收起来,整齐地摞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活动图画长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刚才说了两遍。”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赛璐珞最重要的用途,其实不是活动图画长片。”
普瓦雷愣住了。
“不是活动图画长片?”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那还能用来干什么?”
莱昂纳尔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告诉你。”
他走出办公室,留下普瓦雷一个人站在桌边,盯着台灯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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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钟了。别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花园里。
苏菲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刚刚你走得太匆忙了,还没有问你,那辆怪车你开得怎么样?”
“还行。”莱昂纳尔走上台阶,“比上次好多了。但还是有不少地方要改。”
“你饿不饿?晚饭你吃得太少了。”
“先等等。”莱昂纳尔脱下外套,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有客人?”
他看见门厅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苏菲说:“泰纳教授来了。等了你快两个小时。”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伊波利特·泰纳是他在索邦时候的老师,教美学和艺术史。他法兰西学院院士,法国最重要的批评家之一。
虽然两人之前有过一些误会,但是已经冰释前嫌了。尤其是泰纳教授还是自然主义的推手之一,他们经常在沙龙上碰头。
但泰纳很少到维尔讷夫来,因为巴黎到这儿坐马车要一个多小时,太远了。
“他在哪儿?”
“在书房。我去告诉他你回来了。”
苏菲转身往楼上走,莱昂纳尔跟在后面。
推开书房的门,泰纳正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搁在膝盖上。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他站了起来:“莱昂!”
“教授。”莱昂纳尔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写封信。”
“写信来不及。”泰纳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等莱昂纳尔坐定,泰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今天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莱昂纳尔接过来展开,发现是一叠稿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是还算能看得清。
第一行写的是——【法国人终于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
莱昂纳尔抬起头,看了泰纳一眼。
“继续看。”泰纳说。
莱昂纳尔低下头,往下读。
【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样没有这么做。它只是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
莱昂纳尔读得越来越慢,半个小时后,他才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纪,非庸俗的读物已经很少了。索雷尔的《鼠疫》属于其中之一。】
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1885年7月29日,莱比锡。
莱昂纳尔把整份手稿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泰纳。
“这是谁写的?”
“弗里德里希·尼采。”泰纳说,“一个德国哲学家。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莱昂纳尔先是愕然,然后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在百年之后,尼采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不懂他的哲学,他的那些金句——“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都该听过一些。
但在1885年,尼采的名字还远没有响彻欧洲。他的书卖不出去,他的思想无人问津,他只是一个偏头痛缠身的落魄教授。
泰纳教授说:“我读过他的《悲剧的诞生》,很有意思,但对希腊悲剧的解释有点过于大胆了,简直是个疯子。
几天前,他把这份手稿寄给了我。说希望我能看看,如果能理解,就帮他转给法国的报纸。”
“你看了以后呢?”
“我看了两遍。然后我觉得,这个德国人也许真正读懂了《鼠疫》。比巴黎那些评论家都读得深刻。”
泰纳目光灼灼地看着莱昂纳尔:“你自己怎么看呢?”
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说:“至少从这篇书评来看,他是个天才,不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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