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从测试场回到巴黎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他没有回山麓别墅,而是让马车直接停在了圣奥诺雷郊区街的一家化工原料商店门口。
“赛璐珞。”他对柜台后面的老板说,“你这儿有吗?”
老板他看了莱昂纳尔一眼,问道:“赛璐珞?你要哪一种?厚的,还是薄的?”
“薄的,越薄越好。”
老板点了点头,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叠透明的薄片。
“美国货。一块三个法郎。你要多少?”
莱昂纳尔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透明度还行,就是稍微有点发黄,不知道是材料原因还是放久了成这样。
而且说是薄片,依然比莱昂纳尔想象中厚了许多——毕竟现在大家都是用赛璐珞做各种工艺品,薄的用处不大。
不过他顾不得这些,指了指盒子:“就这些。全要了。”
随后他付了钱,把纸盒夹在腋下,出了门就钻进马车。
“回别墅。”他对车夫说。
马车穿过巴黎傍晚的街道。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块赛璐珞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是最早实现商业化生产的合成塑料,别看现在都用它来做工艺品,但它最重要的用途是成为电影胶片的原材料。
其次就是作为动画片的底片。有了它,就可以将一层背景、一层角色、一层前景,都画在透明的片上,最后叠在一起。
再用摄影机一拍,画片上的角色就动起来了!
不像现在那些“活动视镜”,每画一帧都要重新画一遍背景,画师累死也画不出长片。
不过现在用它来做电影胶片,还有点太疯狂了,莱昂纳尔不清楚相关的前置技术都成熟了没有,还不敢轻易下定论。
毕竟比时代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疯子。
马车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莱昂纳尔草草吃了块面包,直接走进别墅的书房,把赛璐珞放在桌上,又翻出一叠绘图纸和几支铅笔。
他坐下来,想了想,决定先画一个最简单的试试。他把一张绘图纸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房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线条歪歪扭扭的,透视也错了,但能看出来是个房间。
然后他拿起一块赛璐珞,裁成和绘图纸一样大,盖在绘图纸上面。透过透明的片,他能看到底下的房间。
他在赛璐珞上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长身子,两条腿像火柴棍,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
画完以后,他把赛璐珞拿起来,单独看。小人孤零零地浮在透明的片上,什么背景都没有。
他又把赛璐珞重新盖在绘图纸上,小人就坐在房间里了。
接着他又裁了一块赛璐珞,盖在第一块上面。他在第二块上画了一朵云,贴在窗户的位置。
三张叠在一起:最底下是房间,中间是小人,最上面是窗户里的云。
他往后一靠,看着这三层纸片,露出了笑容:“道爷我成了!”
接下来他又画了几张,场景不变,只是小人的姿势变了——第一张坐着,第二张站起来,第三张走到窗前,第四张推开窗户。
一共画了十二张,每张都分三层:背景一层,角色一层,前景一层。角色那一层每张不一样,背景和前景从头到尾都用一张。
画完以后,他把这叠纸夹在腋下,出了书房。
“让车夫备车。”他对苏菲说,“去「梦工厂」。”
“现在?”苏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莱昂,天已经黑了。”
“就是现在。普瓦雷应该还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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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夜色,往巴黎市区驶去,「梦工厂」在蒙马特高地脚下的一栋三层楼房里。
这栋楼原本是个废弃的印刷厂,上个月被莱昂纳尔和乔治·沙尔庞捷合伙买下来,改成了连环画工厂。
莱昂纳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四十多个夜班画师坐在长桌后面,每人面前一盏电力台灯,埋头画着手里的稿子。墙上贴满了《加勒比海盗》的人物设定图。
杰克·斯派洛的画像占了整整一面墙,旁边是威尔·特纳、伊丽莎白·斯旺,还有那只猴子……
此外,还有《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几乎所有畅销小说的连环画,都在这里制作。
二楼是上色车间,二十多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给画好的线稿填色。
她们的桌上摆满了颜料瓶和小号的毛笔,每人负责一个固定的颜色。有人只涂红色,有人只涂蓝色,有人只涂肤色。
线稿从左边传过来,填完色从右边传出去,如同流水一样。
三楼是排版和制版车间。几个老师傅正在把填好色的画稿拼成刻板,标上页码,然后送到底层的印刷车间。
印出样稿以后,会送给「梦工厂」的美术总监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审核,通过以后再进行大规模印刷。
莱昂纳尔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画师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打乱工作节奏。
在这里画画,每周能赚50法郎,对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笔不可思议的高收入,整个巴黎数不清的画师都想抢。
他们可不想因为恭维莱昂纳尔而出错,然后失去这份工作。
「梦工厂」的美术总监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莱昂纳尔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改稿子,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画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索雷尔先生?”普瓦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莱昂纳尔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他。
普瓦雷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画稿?”
“看完了再说。”
普瓦雷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他看不懂,这些画太粗糙了,线条歪歪扭扭的,跟小孩涂鸦似的。
“这是您画的?”
“是我画的。”
普瓦雷不说话了,莱昂纳尔的画工和之前相比,依然毫无进步。
普瓦雷低下头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张画和前面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背景一样,窗户一样,连椅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只有小人的姿势变了。
他又翻了一页。背景还是那个背景,小人又换了一个姿势。
普瓦雷快速翻完了剩下的几页,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莱昂纳尔:“我不懂。”
“你把它们叠在一起看。”
普瓦雷拿起最底下那张,然后把上面的依次盖上去。盖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单独看。再看底下那张。再叠在一起。
“背景没变。”他说。
“对。”
“每张都用了同一个背景。”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