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有这种猜测,也不尽是出于蝇营狗苟之心。
毕竟夏侯惠都在庙堂之上公然与曹爽撕开脸面了嘛,且自受托孤以来庙堂诸公对夏侯惠不是很支持,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此情况下,夏侯惠想拉拢早年曾共事过的太尉满宠、增强自己在庙堂上的话语权,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甚至满宠自己都是如此认为的。
尤其是在二人见礼之后,夏侯惠还介绍了随行而来的丁谧与贾充。
对于丁谧,满宠轻轻颔首就能略过了;但对于贾充,他还是出声勉励了一句。
缘由是他与贾逵早年都曾在豫州任职过,不乏交集,且也参与了石亭之战,很清楚的知道贾逵的冤屈,于情于理都不能无视之。
也正是贾充的随行,加剧了满宠心中的揣测:就连贾充这种不算是故人之子的人都带来了,夏侯惠私下降尊来迎自己,想做什么不是昭然若揭嘛~
对此,满宠有些不快。
作为在武帝曹操时期就胆敢对杨彪用刑的酷吏、在先帝曹叡时期就屡番上表求卸任归来京师养老的他来说,现今好不容易如愿了,夏侯惠竟然来拉拢?
他是结党营私的人吗!
先前同样受托孤的大司马曹休,他都上表直言“希用兵”过;不过而立之年的大将军夏侯惠算啥啊,拉拢得了他吗?
何必前来自讨无趣,还变相鄙夷了他的为人呢!
当然了,心中不快是不快,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在以不敢让大将军策马伴行为由,邀请夏侯惠同车而载后,他遂很直白的谓之,“有劳大将军屈尊来见,只是我老矣。此番如愿归来京师,但求无有案牍劳神,莳花弄草、含饴弄孙以了余年矣。”
闻言,夏侯惠不由一愕。
天地可鉴,他是真没有抱着蝇营狗苟之心而来的。
之所以私下出迎,不过是尊敬满宠的为人,以及感恩早年在淮南时,满宠对他的提携与对奏先帝曹叡时对他有所肯定罢了。
再说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如今的他连庙堂诸公还不能折服呢,难道还会去妄想拉拢满宠这样的人嘛~
“满将军为人朝野尽知,唯独惠不知邪?且惠何许人,满将军莫是不知邪?”
略略沉默之后,夏侯惠露出一缕苦笑来,先是反问一句,然后才同样轻声谓之,“此车之上,并非当今太尉与大将军,而乃旧日征东将军与牙门将也。”
满宠没有当即作声。
待略睁已然浑浊的老眼,定定看了满脸诚挚之色的夏侯惠片刻后,才颔首微笑,“好。是老夫误会稚权了。”
“若设身处地,惠亦会如满将军所思。”
堆起笑容自我指摘了句,夏侯惠解下腰侧系着的两个酒囊,将其一递过去,“知道将军唯好此物,遂带了些来为将军接风。嗯,惠本是打算待将军归宅数日后,再去登门拜访叙旧的,只是现今身份敏感、朝野瞩目,恐登门会被他人误解而扰了将军清净,遂才出此下策私下来见将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稚权理会那些宵小作甚?”
颇为不屑的应了句,满宠接过酒囊拔开,轻抿了一口闭目品咂后,不吝赞之,“好!”
不知是在称赞酒好,还是心悦夏侯惠无有拉拢之意的承诺。
或许,应是两者皆有之罢。
毕竟立身在庙堂之上,谁又能真正的做到独善其身呢?
比如夏侯惠或曹爽征辟满宠的子孙为僚佐,抑或在需要三公九卿共议决策的事情上,满宠不管置可否,都不免会被他人过度解读的。
又比如叙旧罢了,车马行将近洛阳城池、夏侯惠下车作别之际,还问出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对于淮南,满将军可有谓我之言?”
满宠满脸肃穆。
他知道夏侯惠此刻是以大将军的身份在问,更知道夏侯惠问的不是淮南的军务,而是继任为征东将军的王凌这个人。
王凌的能力无可争议之处,但他权欲太盛。
无论其在先帝曹叡时表奏满宠年老贪酒、意图代为征东将军,还是如今将夏侯惠的故吏皆夺权闲置,都证明了这点。
所以,夏侯惠是在问满宠,以王凌的为人品性,会不会不服自己这个被托孤的大将军、会不会弄出些事情来?
所以,满宠也不能轻易作答。
与很了解王凌品性一样,他也同样很了解夏侯惠的性格。
又或者说,在某些事情上的控制欲上,夏侯惠比起王凌来说同样不遑多让。
不同的是夏侯惠现今名正言顺了。
“凌虽将七十矣,却可御吴。”
沉默了良久,满宠最终给出了这样的答案,随后耷拉下眼皮让驭者驾车而去。
看似答非所问,却是言简意赅、道尽了所有。
只对王凌的军事才能作评价,而对品性不做回应,本身就是回应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