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多或少,他都应该是委屈的罢。
是故,贾充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直接上前来道贺,是出于什么居心呢?
不曾有过交集的丁谧,此刻也吃不准他的意图,只是隐隐有所猜测:如不出意外的话,贾充是在变相的“毛遂自荐”。
毕竟贾充是大将军署僚佐,而夏侯惠居位以来就默许过了,大将军署的很多事情丁谧皆能自行处理。换而言之,大将军署其实是有两位长史的,明着的是先帝曹叡遗命委任的孙礼,暗中的就是夏侯惠挑选的丁谧。
至于孙礼与丁谧二人谁的权柄更炽些.......呵呵,懂得都懂啦。
事实上,贾充就是这个心思。
先前那次误入的郊游野餐,傅嘏邀他共车同载而归。
沿途之上,傅嘏没有多少客套之言,径直以夏侯惠心腹的身份,开诚布公的代夏侯惠问他对日后有什么打算、想担任什么职责。
这让贾充心中很是触动。
古往今来,不管居高位者品行如何,只要对下位者给予足够的尊重,多多少少都能激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愫。刚有了“不能反抗就享受”的心思、打算且先追随夏侯惠的贾充,在这份礼遇面前,也不能免俗。
“若大将军不以充年轻愚钝、觉得充先前在尚书台时犹堪称职,充愿随在长史左右、略尽绵力。”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就如此答复傅嘏,选择留在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
也是出于小小的私心:长史孙礼代署庙堂尚书事,而跟随的贾充,就有了时常代孙礼将事务禀报给夏侯惠的机会。
他是初来咋到的,且父辈与宗室大将有过争执的嘛~
没有将自己时时刻刻出现在夏侯惠眼皮底下,让自己所作所为皆为夏侯惠所知,更快速获得信任的方式了。
而在他做出选择之后,傅嘏还以闲谈的方式给他透露了些信息。
“稚权有赤子之心,先帝亦曾称赞过。今受托孤署政,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每每临事常寻彦靖、叔茂与我参详。叔茂与我非大将军署僚佐,各有事由、常有不能及时计议之时。今公闾入大将军署,可令叔茂与我得闲暇矣。”
寥寥几句,意味明了,也令少小长在京师的贾充备受鼓舞。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选择了夏侯惠的期待职责上。
所以傅嘏才很是露骨的告诉他,夏侯惠的心腹谋士就几个人、而且不是朝夕相处的那种,故而很期待他能成为其一。
是故,在丁谧被授职、日后难以流连在大将军署之时,他自是动了道贺一声的心思。
并非是在为自己能凭着与夏侯惠朝夕相见的便利能后来居上而贺喜,而是想对丁谧表达自己不会争先的“安分”善意,以及让丁谧重新审视他并接纳他。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托孤,政出大将军、节制中外诸军,而政者,无非人事与钱粮耳。今彦靖兄授职度支郎中,且是大将军辅政后于庙堂之上亲自表请之,实为喜事也,故而充冒昧道贺一声。”
面对丁谧的疑惑,笑颜潺潺的贾充拱手复解释了一句。
也让丁谧闻言的当即,遂露作笑颜。
不出他所料,贾充确实在彰显着自己的见识与才学,并且还隐晦的表态,将会很安分的居他之左的意思。
“此乃稚权抬爱,非我才学使然。”
很是亲和的笑着谦虚了一声,丁谧这才拱手见礼,以友朋论交的姿态说道,“自然,公闾勉励之情,我铭记五内。”说罢了,似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语没有什么说服力,便又问了句,“公闾将欲出署,是有什么紧要公干吗?”
我到职不足一个月的僚佐,能有什么紧要公干~
再者,若是有什么紧要的公干,日日守在署中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莫非.......
心中一动的贾充,颜色不改作答道,“些许尚书台的琐事,大将军已预之,遣我回执于孙长史而已,不足言紧要。不知彦靖兄有何嘱咐?”
“谈不上嘱咐,不过公闾若是无有紧要事,遂且先不急着离署罢。”
冁然而笑的丁谧,迈步往堂内去,“稚权将外出,或许会召公闾同行。”
让我同行?
我才刚见过大将军出来~
看着丁谧的背影,依言驻足的贾充眉毛轻扬,眼角笑意弥漫。
待片刻后,换了一身燕服的夏侯惠与丁谧并肩而出,经过他身边时还如此招呼道,“公闾一并来罢。”
“唯。”
应了声,贾充跟在了丁谧的后面。
要去哪里、要去见谁,他不关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又走对了一步、又踏上一个上升的台阶。
唯一的不便利,是三人出了南阙之后,改乘马出城而去。
这让依旧身着官服的贾充,在马背上略显尴尬。毕竟明明他身为最末者,一路上竟变成了被瞩目者。
不过他也没心情纠结这个。
而是在疑惑夏侯惠如此隐秘的出城,是要见什么人?经丁谧的善意、恰逢其会参与其中的自己,是不是就此能参与大将军的机密事了?
出城十余里后,他终于知道了夏侯惠来见、更准确的来说是出来迎接谁。
乃是从淮南归来京师任职的太尉满宠。
算算时间,其实满宠早就应该抵达京师洛阳了。
但他没有从虎牢关入洛,而是转道南阳郡走了广成关,应是为了顺道拜谒先帝的高平陵之故罢。
大将军悄摸摸的降尊出迎太尉满宠,是为了争取这位曹魏三朝老臣的支持吗?
遥遥看见满宠车驾时,贾充的想法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