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到职就被上司炙肉推食,是一种什么感受?
看着几案上冒着热气、烤得金黄的炙肉,举酒盏与同僚们言笑宴宴的贾充,此刻的心情却是无比复杂。
哪怕他也早就有所耳闻,夏侯惠最是喜欢亲手给亲朋或麾下炙肉之事。
缘由很简单。
因为他不曾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大将军署的掾属。
且他也回绝不了辟命。
中书令孙资与他父贾逵是数十年的挚友,他父病故后这些年也没少关照他家,数日前亲自做书信来告知此事,与“长者赐不可辞”无异。
尤其是,孙资在书信中还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夏侯惠本是要征辟孙资长子的,但孙资觉得他的才学更好、更值得拥有这样的机遇。
就是机遇没错。
如今魏国执牛耳者,乃大将军夏侯惠。
寻常的尚书郎若能被辟命为大将军署令史,都能实现给履历添上耀眼一笔了,更遑论他不过出仕数年遂被征辟为掾属。
但有一说一,他并想与夏侯惠有什么牵扯。
不仅是源于父辈的关系,让他对诸夏侯曹都带着偏见;更因为他觉得年不过而立的夏侯惠,未来的变数太大。
毕竟世道总是在变幻的。
人也一样。
他了解过夏侯惠的过往,也不曾质疑过夏侯惠对魏国社稷的忠诚。
然而,这些并不能化解夏侯惠最大的短板:他太年轻了。
日后天子曹芳健长亲政、及壮想有所为的时候,夏侯惠还没有到垂垂老矣的年纪,彼此之间必然会有冲突与矛盾发生。
这种冲突与矛盾是不可以避免的。
因为天无二日。
夏侯惠被先帝曹叡赋予了代掌君臣的名分,而诸多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可免的视他如“君”。天子曹芳想要当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行使君权,第一步就要将夏侯惠的权威消弱、将依附他的人驱逐或铲除。
又或者说,诸如此类的担忧有些片面了。
比如夏侯惠守人臣本分,在合适的时机及时将权柄还给天子曹芳,日后未必就不能与天子君臣相得,再复上演周公与成王的佳话。
对这种理想化的结局贾充嗤之以鼻,觉得绝无可能。
他不是在自矜着“众人皆醉我独醒”。
虽然他也一样很年轻、经历寡少,但却是自幼失孤,在京师洛阳冷眼旁观权势变幻、人性冷暖长大的。
所以有些事情他能看得透,也能看得很远。
试问,日后天子曹芳亲政的时候,夏侯惠想当周公、想归还权柄,那些依附他多年、早就将个人荣辱与家族存亡系在他身上的人,会心甘情愿的让他当周公吗?
身为谯沛元勋子弟的夏侯惠,若当了周公名可垂千古、子孙荣华与国同休戚,但他们这些人呢?
想要建立权威、执掌权柄的天子曹芳,怎么可能继续重用他们!
而且,仕途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努力上进的人。
他们这些人因为夏侯惠而得以重用、荣光无限,在夏侯惠退还权柄后,他们的权势也必然迎来无数人觊觎,进而捏造罪名、构陷攻讦来取而代之。
到了那个时候,天子曹芳想必也会乐见其成吧?
说不定,事情演变到最后,就连已然归还权柄的夏侯惠都要迎来清算。
这种清算与夏侯惠对魏国社稷、对天子曹芳是否忠诚无关,而关乎他曾代掌过君权。
君权是一剂能令人丧失道德伦理、无视仁义忠信的毒药。
如前汉戾太子的例子。
他不是死在了刘屈氂与李广利的阴谋、江充等群小的构陷逼迫之下;而是死在了孝武帝的独夫心理、不容任何人染指君权的警惕之中。
所以说,夏侯惠即使忠心耿耿、有急流勇退之心,也是难以遂愿的。
毕竟古来权臣若不能再进一步,有几个可得善终的?
就连被赞誉了数百年、被视作人臣典范的霍光,不同样难逃身死即族灭的结局!
而若是夏侯惠有魏武之志、真的想要再进一步了.......
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任何与他有过瓜葛的人,都要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准备。
这便是贾充不想与夏侯惠有任何瓜葛的缘由——并非他胸无大志、只想着安安分分守爵位家业传给子孙,而是他不想透支未来赌一把。
不值得,不是吗?
当年石亭之战的后续,明帝曹叡在断事上偏向了曹休,就注定了他现今的心态。
尤其是在他看来,以夏侯惠现今展露出来的性格与想有所作为的决心,日后必然要迎来被天子曹芳猜忌与出去之心的。
身居嫌疑之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迎来过分解读。
身为人臣的夏侯惠做得更多、让魏国变得更好,日后天子曹芳的猜忌就更甚!不可忍之心就更炽!
所以,贾充觉得闻着很香的炙肉犹如嚼蜡、入喉的佳酿苦涩无比。
他已然被迫与夏侯惠有瓜葛了。
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明明看到了前方的深渊,却还要被迫一步步走进去。
或是说,他可以以出工不出力来独善其身、以庸庸碌碌来减少存在感,也能避免被世人标为夏侯惠的党羽啊~
这种想法他是考虑过的。
但年少失孤的他,不想也不能在朝气蓬勃的年华被冠上庸碌的名声。
河东贾姓是著姓没错,但他亡亲贾逵在年轻的时候,穷得大冬天不问自取穿走了妻兄姊夫的裤子,足以证明他这一系身后是没有什么依靠的。
所以他一旦落下庸碌之名了,日后恐就弄假成真、一辈子都要碌碌无为了。
且就算他故作庸碌了也难独善其身。
孙资给夏侯惠举荐他的时候,不乏赞誉之辞。
他若是这样作了,世人当然能明白他是不想与夏侯惠为伍,但也必然会讥笑孙资。
非是讥讽孙资无有识人之明,而是嘲笑孙资的为人处世——风评之差,就连故人之子都不屑领情了。
可想而知,这种讥讽之言一旦出来了,对孙资将是一种多大的打击。
先是专任的权柄不复、随之与同心同德了数十年的中书监刘放形同陌路,现今再迎来故人之子的鄙夷.......以他这个年纪,说不定就一病不起羞愤而亡了。
而贾充自己也不会好过。
连以拳拳之心、不吝照看与擢拔的父辈故交都如此对待之人,日后谁还敢亲善?
他日后的仕途还能有什么作为?
唉,也是无解。
就在今晨前去大将军署领职的时候,贾充还做过不切实际的幻想:若是孙资将他举荐给太傅司马懿,那该多好啊~
诗书传家的司马家,天然就让他有亲近之情。
早就功成名就、现今又急流勇退的司马懿,更有着让他倾慕不已的处世智慧。
当然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贾充入署领职后,遂被中郎王基告知今日大将军在外踏青,让他若是想拜见,便与邓艾、蒋班、焦彝与吴纲等同僚同去北邙山庄园那边,且还很贴心的唤来了吴纲引见与他。
这就让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总不能到职的第一日,就回绝了同僚的好意,且被冠上不愿意去拜见大将军的非议吧?
同去之途,贾充都没有怎么与同僚套近乎。
只是默默观察着他们的行举言论。
这几个同僚都是夏侯惠尚未发迹之前,在淮南任职时收拢的旧部。
通过这些人,是能看出夏侯惠为人一二的。
如得悉了这些人的出身,他就能知道夏侯惠用人无有门第观念这点了。
待到了北邙山庄园的野餐处,贾充上前拜见夏侯惠时,正好赶上夏侯惠在生火炙肉,故而二人的对话很是简短。
“孙公不吝盛赞之人,果真非比寻常。”
大致端详了他片刻的夏侯惠,含笑如此作言,“你我皆魏室元勋子弟,公闾无须多礼。嗯,今日踏青野餐,不言公事,公闾自便,不必局促。”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