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高平陵归来,那日夏侯惠进入九龙殿时,径自去履,解下配剑交给宫禁甲士。
对此,掌朝议礼仪的主司还特地提醒了句,夏侯惠已然有剑履上殿的恩宠了,但他却是听而不闻,犹将佩剑扔给甲士,趋步入殿以名赞拜天子曹芳。
待殿议罢了之后,有司还向天子提及了此事,参奏夏侯惠无视礼仪、不尊规制。
天子曹芳遂以此发问了。
而夏侯惠的作答是这样的,“臣惠年不过而立,略有尺寸之功,蒙父辈功勋与先帝器重,竟擢为大将军辅政,心常惶恐不安。陛下即位后,又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殊荣赐下,更令臣惠诚惶诚恐。臣惠窃以为,陛下尚未冠礼亲政,是为臣惠辅政之责尚未功成、犹不敢言不负先帝信重也。故而如此殊荣,实愧不敢受也。”
这番作态也博得了许多老臣重臣的称赞、传为市井美谈。
且很多人都以此来讥讽刘放。
曰:“先前明帝托孤,放言大将军早年不乏孟浪、素不拘泥礼法。今大将军辞让殊荣,可见放徒作小人,为天下笑也!恭谦之誉,非车骑将军专美也!”
也正是这句话,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曹爽,让他开始变得汲汲营营、觉得现在再不争权就再也没有机会争了。
所以,他也明白如今夏侯玄提及此事,其实是在隐晦的劝他不要争、提醒他争不过。
毕竟现今就连恭谦的美誉,夏侯惠都能与他比肩了,他还能怎么争?公卿百官有几人是愿意站在他这边支持的?
果不其然。
见他点头之后,夏侯玄继而说道,“昭伯,我窃以为何平叔之策虽好,但尚未到合适时机。现今大将军已然博得朝野美誉,而我等若汲汲谋求庙堂权柄,恐会引来朝野非议,也不利于昭伯日后辅政执权。”
曹爽沉默以对。
他并不笨,所以也知道夏侯玄的劝说不无道理。
但他也很不甘心。
本就带着偏见的他,如果这样坐视夏侯惠的声望扶摇而起、权势愈发巩固而毫无作为,属实是一种煎熬,更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危机。
不过,很快的,他就不用纠结了。
坐在他左侧的何晏,见他面带犹豫之色,遂语气殷殷而谓之,“泰初言之有理,是我心切了,竟一时忘了顾及太尉司马公的感受,也差点没有误了昭伯。”
此言方落,曹爽的眼神顿时就清明了。
他也发现自己的疏忽了。
以举荐司马师官职,来实现自己想在庙堂安插亲信的目的........敢问,太尉司马懿将作何感受?对于司马懿而言,他与夏侯惠争权也就争了,但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且自家长子还被当成了幌子,孰可忍耶!
朝野皆知,太尉司马懿素来没有争权之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脾气啊~
万一,太尉在羞恼之下,也倒向了夏侯惠那边,那才是曹爽的不可承受之重了!
一个夏侯惠都压得他心中危机感大增、几透不过气来,若是再加上同为辅佐的太尉.......
得了!
不用争了,直接将自己视作屠几上肉就是了。
“嗯!”
重重点了头,曹爽强行将心中愤懑压下,“泰初所言甚善,平叔亦能见远。此事就暂且放一放罢。”说罢,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的言辞与神态都有些心浮气躁、利令智昏的迹象,遂又加了句,“泰初与平叔之才,远胜于我。日后遇事,我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不吝明我,勿有顾忌。”
“唯。”
“昭伯自谦矣。”
二人也连忙谦虚应声。
其中夏侯玄还悄然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眼前的曹爽,又是先前那个能听人劝的曹爽了。
只不过,他的庆幸有点早。
翌日,沉寂了许久的光禄勋、加侍中蒋济,表奏天子曹芳,声称太尉司马懿体道正直、尽忠三世,宜依古制优隆隽乂,尊为太傅。
对此,天子曹芳下诏让公卿百官们共议,而朝中泰半老臣重臣皆附议。
大将军夏侯惠、车骑将军曹爽皆默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同为托孤辅政大臣的他们,没办法置可否。
太傅是上公、显荣之职。
他们若是反对了,则将落人口实,被朝野非议不欲见太尉尊殊、对司马公的功绩与忠君熟视无睹。
但司马懿若被尊为太傅了,也必然要依制放弃录尚书事之权了。
如此,他们二人怎么能赞同呢?不担心被旁人诟病,他们有夺司马懿权柄之心吗?
所以也只好沉默了。
但此事也再次刺激了曹爽——在他看来,就连太尉司马懿都要避夏侯惠锋芒了,他自己还有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