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与曹爽是表兄弟,也是夏侯惠的堂侄。
但曹爽自从与夏侯惠有龃龉以来,就不曾对夏侯玄有过疑心。
就算是他最宠爱的小妾在云雨之后,吹枕边风说夏侯玄或会倒向夏侯惠那边,他第一也是唯一的反应,就是让人将这个搬弄是非的小妾拖下去杖毙。
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
夏侯玄是绝对能担得起这句话的。
所以,他此刻心中的忧虑并非是出于私心、不想为曹爽谋划如何对抗夏侯惠;而是倏然发现曹爽变得有些陌生了,已然很难从他身上找到原先恭谦纯良的影子了。
原来一个人的品德,在权势面前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看着曹爽脸上的愤懑、何晏眼中的炽热,夏侯玄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也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思虑说出来。
不止是曹爽不会听取。
更知道自己一旦将想法说了,恐怕二人就芥蒂暗生、渐行渐远渐无书了。
因为他想劝曹爽什么都不要做。
嗯,就是安之若素、不要与夏侯惠明争暗斗的意思。
缘由有三。
一者,夏侯惠本就是大将军、位在曹爽之上。
敢问身为次辅曹爽有什么资格、以什么理由与名义去争呢?
是夏侯惠无德,逆行倒施扰乱朝政了,还是嚣张跋扈欺凌天子与公卿百官了?
且为什么要去争呢!
一个是谯沛子弟,一个是宗室,都是被明帝曹叡以天下安危托付的辅佐大臣,不是应该同心同德为魏室社稷效力吗?在现今主少国疑的节骨眼上,顾全大局、相忍为国,才是他们二人的相处之道啊~
最重要的是,曹爽争得过吗!
论名分、功绩、实力与党羽爪牙,曹爽没有一点是占优的。
次者,乃是觉得曹爽现今谋权必将适得其反。
夏侯惠表举了诸多官职,但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亲属或党羽;现今曹爽竟要表举自己的亲信,这让朝野怎么看?
公卿百官们会不会就觉得曹爽权欲太重、不堪明帝托孤之重?
这种心思一旦出现,他们是否就会拿曹爽与夏侯惠作比较,然后发现二人相形见绌、发现夏侯惠更值得信赖,进而更倾向于夏侯惠那边?
最后,则是夏侯玄觉得,曹爽不应该有愤懑之心才对。
因为夏侯惠已然释放很大的善意了。
没错,夏侯惠表举曹爽三个弟弟的官职,对曹爽的权力没有多少增长,所督的禁军也只是本就属于曹爽的三千禁卫;但夏侯惠还请裁减直属兵力归入洛阳中军了啊~
夏侯惠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而曹爽与司马懿则是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
其中的区别,是夏侯惠拥有节制举国兵力的权力;而太尉司马懿倾重于执掌举国士家与郡兵、曹爽则是倾重于洛阳中军与京畿各关隘要地驻军。
现今夏侯惠将六千余步骑散入中军,不就是变相的给曹爽增加实权了吗?
或是说,没有经过大将军用印签署,曹爽也调动不了洛阳中军与关隘驻军,夏侯惠此举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但这是庙堂制度限制的啊!
夏侯惠已然在制度允许之内释放最大的善意了,曹爽还想怎样?
难道想让夏侯惠自请逊位,把大将军拱手让给曹爽不成!
这些就是夏侯玄倏然觉得曹爽变了的缘由——彼似是失去理智、忘记了自身班列在后,一味的恨人有、忿己无了。
有一说一,夏侯玄其实并不反对曹爽争权。
毕竟谁不想有所作为呢?
但他觉得不管如何争权夺利,都要坚持着“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的心态,先能保障自己的根本,然后坐等时机出现才去争。
要争就要等到能争得到的前提,确保一击必中。
而不是被情绪左右、只顾眼前计较一时得失,汲汲营营的盲目去争。
“泰初,何不作言?”
见夏侯玄许久都没有出声,曹爽不由发问了声,“平叔之言,我以为可行。不知泰初意下如何?”
闻问,夏侯玄略略斟酌,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言及了其他事情,“昭伯,近来市井有传闻。言大将军与昭伯、太尉等送葬高平陵归来,前去九龙殿拜谒天子时,大将军犹卸剑去履、趋拜赞名。不知此事属实与否?”
这不是传闻。
而是京师洛阳士庶津津乐道的事实,你不可能不知道。
曹爽撇了一眼夏侯玄,面色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已然猜到夏侯玄要说些什么了。
因为那日经过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