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中隐隐有所预料,但夏侯惠还是试着争取了下。
“元明,你我相识多年,我便不作虚言了。”
他是这样开口的,同样很直白很诚恳,“先帝寝疾之后,数遣使召元明归来京师,意欲何为想必元明也知。只可惜天意弄人,并州去岁暴雪肆虐、封山塞道,令元明无缘见先帝最后一面。现今天子年少即位,外有强敌内难靖安,德薄如我忝为大将军后,终日如履薄冰。正值国事艰难之际,还望元明能归来京师任职,与我等守护魏室社稷。今中领军、中护军与河南尹之职皆空缺,元明意属于何,我翌日便表请天子。且大将军司马职我犹未定,若元明不嫌弃,可兼领之。”
饶是早就心理有准备,夏侯惠为了拉拢自己,必然会开出很丰厚的条件。
但秦朗还是被这一番话给惊呆了。
中领军、中护军与河南尹这三个职缺也就算了,以他的履历与能力都是能胜任的,但夏侯惠竟还让他兼领大将军司马啊!
只要他接受了,不管地位还是权柄在魏国都是仅次于托孤大臣了。
自然,最让他感怀的,还是夏侯惠的这份信任:昔日相互争宠夺权之人,现今竟敢把身家性命付之。
所以,带着感激的他,更坚定了回绝之心。
“大将.......稚权的好意,恕我弗能接受。”
敛容拱手作礼,他也学着燕王曹宇称呼表字的做法,声音徐徐解释道,“非是我不愿,实不能耳。缘由有三。”
“昔日先帝犹在时,不乏声称宗室谯沛子弟之中,以稚权才学最优,令我等近臣当勉之。先帝寝疾,拜稚权为大将军以嘱后事,是为任贤使能也。还望稚权莫要妄自菲薄、辜负先帝所期。且我家中资财可比王公。惭愧,是何缘由想必稚权也知。稚权以诚待我,我不能贪恋权柄而令稚权被他人诟病。此一也。”
“稚权与昭伯、太尉同受托孤。昭伯先前素龃龉于稚权,今班列在之后,他已然难自安矣。我先前与昭伯亲善、不乏情谊,若今受稚权好意,恐昭伯则将.......以稚权之智定能了然,我就不赘言了。是故,我若留在京师当值,反而才是凭添社稷纷扰。此二也。”
“其三者,则乃天意不可违。”
“我乃武帝假子,本该庸碌平生,赖先帝不吝宠爱,方有现今显荣。人贵知足,我不复求更甚矣。且我自接到先帝诏令后,昼夜不休从五原郡赶回京师,整整一十三日,我就连更衣都在马背上。然而即使如此,我犹未能复见先帝音容。我窃以为此乃天意也,是为上苍告诫我当止也,不可身居庙堂之高也。”
解释完缘由,他起身郑重躬身行礼,请求道,“稚权身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我身在内或外皆归属之,还请稚权全我之愿。”
好吧。
说来道去,你与燕王曹宇一样,骨子里少了份担当。都以现今庙堂局势诡谲,遂借着事已成定局为由抽身离去、明哲保身。
夏侯惠在心中如此叹了声。
但他也没有办法强求或者指摘什么,世间绝大数人都是如此的,都是想着独善其身的。
“元明不必如此。”
起身来搀扶秦朗,夏侯惠在转身离去之前,还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元明意固,我也就不强求了。方才燕王言,先帝声称元明他日可出任都督,且早年也曾以元明出任征蜀护军。是故元明当勉之,若得闲暇了,可多了解些雍凉战事与风物。”
征蜀护军......
且多关注雍凉战事?
如今的征蜀护军赵俨虽刚到任没多久,但似是年纪很大了。
不由默默品咂的秦朗,很快就心领神会,也再次对着夏侯惠的背影躬身作揖。
回到自己毡席的夏侯惠,守着一盏如豆灯光,脸上有些落寞。
成为大将军后,他第一次想为魏室社稷的安稳做些什么,且还是以堂堂正正的手段去做,但却还是迎来了被回绝。
是啊,对燕王曹宇与秦朗,他并没有算计之心。
因为他犹记得自己出仕的初心。
从最初以散骑侍郎踏上仕途开始,到现今的大将军,他努力获取权柄的目的,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想着要避免原先历史轨迹上的司马篡魏、三家归晋。
现今的魏国由他执牛耳了。
汲汲努力的目的,也能说是完成一大半了。
所以,他方才也是真心实意的,不吝分自身的权柄给他们,让他们与自己并肩携手,向如今主少国疑的局势宣告一声——明帝虽壮年崩殂,但魏室犹有藩王、宗室与谯沛子弟戮力同心在守护着!犹能稳如泰山的传承下去!
然而,可惜了。
燕王曹宇与秦朗都不能理解他之心。
又或者说,是他们在历经过跌宕沉浮、见识过世事犹如白云苍狗般诡谲后,遂装作不知道他的用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吾谁与归?
唉,罢了。
徒叹也无裨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