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是伏拜哭泣者,燕王曹宇则是后者。
所以,夏侯惠先来到了秦朗的身侧。
应是有所察觉罢,犹在泣泪的秦朗抬起头见是夏侯惠,遂胡乱用手抹了把脸、狠狠抽了下鼻子后才见礼,“大将军。”
“元明,可否与我走走?”
夏侯惠轻声问道,且还伸出手。
“唯。”
脸上闪过一缕犹豫,秦朗将手放在身上擦了擦,才敢搭手起身。
他知道夏侯惠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寻他,更知道彼此之间已然地位悬殊、自己的命运已然在对方的手中,所以他亦步亦趋在后时,也在静静的候着夏侯惠开口。
但夏侯惠也沉默着。
一直将他带到了燕王曹宇面前。
“燕王,可否容我打扰片刻?”
早就瞧见他们过来的燕王脸上有些意外,也连忙起身见礼,伸手虚引他们入座,“大将军,元明,请。”
三人分主次坐下。
待扈从韩龙不动声色将诸杂人带离远些后,夏侯惠才开口问道,“常侍候在陛下身侧的老侍宦,燕王与元明犹记得吗?”
不由的,燕王与秦朗对视了一眼,才轻轻颔首。
“我这些时日寻过他了。那日在嘉福殿内..........”
直接开门见山,从刘放孙资进入嘉福殿开始,一直到明帝曹叡崩殂的过程,夏侯惠无一遗漏、毫不隐瞒的讲述了一遍。
说完了之后,夏侯惠遂别过了头,默默看去了被夜色吞噬的高平陵。
因为终于完整了解事情全貌的燕王与秦朗二人,此刻已然控制不住情绪,皆默默的垂头啜泣着。应是在悲恸着明帝曹叡最后时刻的不瞑目,也是在感伤着自己的际遇罢。
尤其是现今已然尘埃落定、再无更改的余地了。
持续好一阵的沉默后。
二人大抵控制住了情绪,燕王曹宇遂开口做谢道,“多谢大将军告知。”
“无须如此。”
微微摇了摇头,夏侯惠知道他的致谢也是在询问,为何将此事告知他们,遂也先朝着秦朗点了点头后,才满脸诚挚的看着燕王,拱手语气殷殷谓之,“先帝本意属燕王,奈何奸佞从中作梗.......唉!事已至此,我也无可改,唯有尽力一二。燕王,翌日归宫禁后,我欲表奏陛下,请辟燕王为侍中、领中坚将军代督属我的三千宫禁,以全先帝之愿,但望燕王莫推辞。”
闻言,燕王曹宇脸上再次有两行泪水滑落。
或许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夏侯惠竟会不吝分权来待他罢。
久久之后,他才摇头道,“大将军信任与器重,我铭感五内。但如方才大将军所言,事已无可改也,还请恕我弗能接受。”
“燕王......”
夏侯惠犹想再劝说,但话语才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燕王曹宇给打断了。
“稚权,你先听我说。”
他以称呼表字的方式,来让夏侯惠明白此时的他所言发自肺腑,“文皇帝有诏赦‘藩王不得辅政’。现今天子甫即位,稚权身为大将军,理应诸事皆慎、依制而行,不可落人口实而平增庙堂纷扰。”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又复加了句,“我当日乃是受诏归府的。此中不管有何曲折,都与稚权无关、更非稚权能左右。是故,还请稚权坦然自处,莫要以为有愧于我。”
唉........
不由,夏侯惠发出了一声叹息。
燕王曹宇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能再强求了。
毕竟,有文帝曹丕“藩王不得辅政”这句话在,燕王曹宇即使接受了他的好意,日后也会被这句话给罢免的。
他已然遭受过一次了。
夏侯惠何必还要强人所难,再让他遭受一次呢?
“稚权,先帝寝疾时我侍左右,也曾被先帝嘱咐过些事情。”
见夏侯惠的神情,燕王曹宇知道自己已然推掉了,遂又说起了先前之事,“先帝以已故大司马临终言谓我,言诸夏侯曹子弟中,唯稚权与元明可出任都督之选;外姓将率中,度辽将军毌丘俭亦可。”
言罢,他遂起身拱手离去,“嗯,我且去更衣,失陪。”
这是让夏侯惠与秦朗独处私语的意思。
想想也对。
夏侯惠都将秦朗带过来了,且都不吝想将三千宫阙禁卫给他督领了,自然也是要对秦朗委以重任的。
所以他也很善解人意的寻个借口避席。
从这点中也可以看出,先前没有出任过官职的他权术欠缺,当真不适合居庙堂之高。
因为他若在座且帮腔几句的话,秦朗或许就会接受夏侯惠接下来的延请与好意。但他先是推辞了,然后又避席了,秦朗必然就会有样学样了。
试问,身为藩王的他有限制与顾虑,难道身为魏武假子的秦朗就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