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还是念着相伴十数年的情谊,不忍心将夏侯献赐死。
“唯。”
刘放与孙资恭敬应声,复归去坐席。
但在方才靠近天子卧榻前的短暂时刻,足以让他们二人的眼角余光看完了托孤诏的内容。
是故,在继续署理署理庶务的时候,他们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屏息竖起了耳朵,让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天子与燕王的叙话声。
“燕王,驿马召阿苏,今几日了?”
“回陛下,今是第三日。”
“第三日......第三日......若召长思,需几日?”
“回陛下,或需两个月。且今正值暮冬,平州大雪封山塞道,恐更久。”
“暮冬.....呵~呵呵......暮矣。唉,罢了,还是不以他补缺了,多遣使往召阿苏吧。”
“唯。”
“稚权刚直,阿苏慎微,昭伯恭谦,长思有度,四人各有所长。其中以稚权之才为最,且稚权之忠今燕王见矣。燕王日后主事,当各取其长,凡事多与稚权计议。”
“唯。臣谨记陛下之言,必不自专。”
“故大司马真,临终曾谓朕,今诸夏侯曹子弟可为都督者,是为稚权与阿苏也。外姓者,朕潜邸之臣毌丘俭可当之。此事朕本已有部署,奈何......燕王可记得,先帝时三子镇边之故事否?”
“唯。臣知陛下之意矣。”
“嗯好。切记,且先以安内,而后使出靖边。”
“唯。”
...........
天子殷殷叮嘱着燕王日后当如何辅政、用人等。
刘放与孙资也在专心的署理着朝廷庶务,看似不受干扰,但若是有人靠近了看,便会发现他们二人眼中布满了忧虑,且不只是为天子将不寿的忧虑。
翌日,壬辰,天子诏令颁布。
以燕王曹宇为大将军、领河南尹,且掌禁军戍南北阙。
复召镇护四营归洛阳,驻北城门宣武观戍京师,皆归中护军夏侯惠督领。
遣辟邪持手诏罢黜夏侯献所有官职、废为民永不叙用,且勒令即日离京师归去桑梓谯县居住。
不可免的,这份诏令再次诱发了朝野的暗流汹涌。
但没有人关注夏侯献自此跌落尘埃。
在权势的漩涡里,只有寥寥数人才能屹立船头、乘风破浪;其他人都将沦为失败者,被遗弃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夏侯献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所以,人们更多关注的,是这场权力新旧交替犹在角逐中,将是谁还有幸从博弈中胜出,立在燕王曹宇与夏侯惠身后。
从他们一人执掌宫禁、一人戍京师的职责分配中,人们就知道天子曹叡的心意了:托孤将是以燕王为首、夏侯惠为次。
后来者,必班列在后。
只是越来越明朗的局势,并不意味着一切已然尘埃落定了。
夏侯惠在迎来天子诏令的时候,心中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是不安感愈来愈浓、事情失控感愈来愈强烈。
或是说,他先前出任过镇护将军,想再次将镇护四营如臂使指也不费什么功夫。有了这万余精锐步骑在手,且还驻守在洛阳城北门,无论局势怎么变化,他都能稳坐钓鱼台。甚至对上尽掌六千宫禁禁军的燕王曹宇,都能悍然发动“拨乱反正”了。
毕竟燕王曹宇没有出任过官职、更都没有在行伍中呆过。
真要作殊死一搏,胜负都不存在悬念的。
但夏侯惠心中就是没有来由的不安。
作为先前多次亲自临阵搏命的军中将率,他的心境早就历练出来了,所以这种不安感并非是“临事则怯”的那种惶恐。
而是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彷徨与迷茫,所带来的危机感。
犹如觉得冥冥中自有定数,必将迎来变故的预感那般虚无飘渺、荒谬不经。
对于他的反常,丁谧与虞松都有所察觉。
并不作多想的丁谧,反而赞了他几声类似“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话语后,遂很自觉的归去令支侯府了。
因谋划得逞而神态异常亢奋的他,不适合留在中护军官署内,以免被他人诟病夏侯惠甫得势遂嚣张跋扈。
倒不是他无有定力。
而是他被罢黜、郁郁不得志太久。
就如一个便秘了很久的人,陡然间茅塞顿开一泻千里,之后自是心情舒畅、浑身通泰。
虞松倒是隐约感受到了,遂私下提醒了句,“稚权,或可翌日去觐见,以镇护四营析分久矣为由,征得陛下首肯,暂调傅兰石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