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大概十六七岁,容貌瘦削,衣着简朴,乍一眼看过去,并无出奇之处;但若是与之对视便又觉得此子颇有不同,隐隐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神采。
来的自然就是现今河东太守杜恕之子、杜预杜元凯了。
之所以疾行过来,是因为方才夏侯惠离开草堂时,还让荀府仆人唤他。
故而他在行礼之后,还带着疑惑的神情、做出恭敬受训的姿态,静静的候着夏侯惠说话。
因为如今的他尚未步入仕途,且又因为在其父杜恕的耳提面命之下,习惯了少言寡语,在士林中也并无名声,更与夏侯惠素未谋面——他想不明白为何不屑于名士同坐的夏侯惠,竟私下独召他过来。
这点连傅嘏都有点意外。
虽然他知晓夏侯惠与杜恕颇为友善,但那也是止于君子之交吧?还没有好到特地见其子嗣的地步吧?比如夏侯惠归来洛阳后,诸多升迁封侯被赐宅以及得子嗣等喜事中,一直在京师任职的杜恕就不曾过府祝贺过啊!
难不成,稚权是想通过施恩于杜预,进而与杜务伯的关系更加亲善?
对于傅嘏的这层猜想,夏侯惠的答案是:非也。
虽然杜预在后世历史上被誉为“武库”,是唯二同时入选文庙武庙之人,但如今的他也只是个少年郎。李斯那句“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说得有些太绝对了,然而不可否认环境对人的成长影响很大。
就譬如将金器美玉扔进茅坑里泡个十年八载,不失其值却也难掩其臭啊~
出于避免揠苗助长的考量,夏侯惠并没有将杜预招揽到身边慢慢培养的心思;将之招来,也只是临时起意而已。
方才在草堂中,何晏夏侯玄等人坐而论道,外围还有着一群年轻士人静静旁听,杜预就是其中之一,且还是坐在司马兄弟身后。这就让夏侯惠倏然想起,似是历史上杜预乃司马家的女婿,故而也觉得很有必要将之叫出来稍微干涉一下,不让他日后“误入歧途”。
“嗯,毋庸多礼。”
轻轻颔首,夏侯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蔼,“你家大人可曾提及过我否?”
或许是听出话家常的味道了罢,杜预神色也随之舒缓了些,不复方才那般拘谨,但言辞仍旧很恭敬,“回护军,预稚童之时,家中大人便提及过。”
“那就好。我与务伯兄乃君子之交,你也无需见外,日后便称呼我为世叔罢。”闻言,夏侯惠露出笑容来,复问道,“对了,是务伯兄做书信遣你过来帮衬的吧?有无说起近况,他身体可好?”
“唯。回护......世叔。”
杜预略显赧然,轻声解释道,“预得悉荀府治丧之时,已是荀君身故的次日,故而做了封书信去河东后,便径自过来此地了。”
呃,竟是先斩后奏过来的?
不过,想想也对。
他若做书信前去河东请示杜恕,除去消息往返的时间,恐都赶不上过来此地帮忙了,也就让闲人嚼舌杜家已然不念昔日荀令君举荐其祖的恩情了。
年纪轻轻便有主见、就能为家中操持事情了。
在心中暗赞了句,夏侯惠不由捋须,嘴角含笑,“甚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务伯兄有子如此,当此谓也。嗯,你方才在草庐之中旁听诸君坐论,可有见益之处?”
“不敢当世叔之言。”
连忙做谦言,杜预笑道,“预学疏才浅,旁听诸名士坐论,不过博长见闻而已,尚谈不上心得。”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此子确实不俗啊~
“善!”
由衷的赞了声,夏侯惠捋须的动作不自觉的快了几分,也将之唤来的事由说了,“此番唤你过来,也无有紧要事。一来是我与你家大人有旧,也不曾见过你,遂想与你说说话。另一则是见你在草堂之中旁听,便想托大提醒你一句,你父祖皆乃务实笃行之人,且事在躬亲,而非清谈,你当勉之,不过,现今看来,我倒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了。”
“不敢。不敢。”
再次谦虚作言,杜预很诚挚的作揖,“世叔以金玉良言诲之,预感激莫名,必谨记于心。”
“好了,我尚有他事,就不多扰你了,你归去罢。”
“唯。”
小插曲过后,夏侯惠与傅嘏便策马往洛阳城东而去。
虽然说去拜访陈泰,并不在他与傅嘏此番出来的行程之中,但方才都把话说出来了,自然是要走一遭的。
沿途之上,傅嘏挑着些尚书台的趣闻闲谈,说说笑笑的。
待在首阳山映入眼眸中时,他才敛起笑容话锋一转,问道,“稚权如此看重杜元凯,是因为他乃友人之子?亦或者是以为此子日后可成大器?”
呃?
怎么倏然问起这个来?
夏侯惠一时愕然。
而傅嘏也不等他作答,便又加了句,“我得闲时常去崇文观、太学等地,也曾与杜元凯见过几次。其人颇有父风,寡言、沉毅、几不与人攀交,也不曾有令人称赞之处,故而人皆断言,彼不过一常人耳。但今日稚权对他颇为欣赏,视他犹如不世出之瑰宝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