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家争鸣到独尊儒术,一家独大了近四百年的儒家学说,随着汉献帝禅让天命,也必不可免的步入了式微。
算是成也董仲舒、败也董仲舒罢。
如文帝曹丕尊天子号没几日,就下诏令抛弃了有灾异罢免三公的惯例,便是庙堂不再对儒学全盘接收的佐证。
但儒学并不会因此而逐渐消亡。
一来,是它海纳百川、乃集大成者。
说的难听点,就是它极擅长吸收其他学说的理念、换个说法就变为自己的。
就连与之对立的学派都不放过。比如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中,就有墨子学说里天罚理念的影子。
另一,则是统治阶层的需要。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仁义道德的约束等,十分利于天家巩固统治、万世一系。
儒皮法骨也好、王霸道杂之亦罢,只要披上了儒家仁义这层外衣,任何形式的剥削都能变成理所当然。
自然,枯荣并存、此消彼长。
当主流的儒家开始步入式微后,黄老之学也迎来了枯木逢春的契机。
缘由之一,是背景的使然。
自天下丧乱以来,生民百余一。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们都渴望着安居乐业、有见识的士人儒者也都知道当与民休养生息,主张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遂成了首选。尤其是在前汉之初,以黄老之学治国诞生了文景之治。
另一则是黄老之学才是真正的集大成者。
如在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旨》中,就指出了无论是儒家、名家、法家、阴阳家还是墨家学说都有缺陷之处。阴阳之说避凶趋吉明四时运行之理,但衍生出来的忌讳太多;儒家重上下尊卑君臣父子之礼,但过于繁琐、博而寡要;墨家强本节用,但矫枉过正;法家等级森严可正上下,但过于严峻刻薄;名家辩证名实之分,但过于强词夺理。唯独道家(黄老之学)重视思想上的修养,“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吸纳各家所长、摒弃各家所短。
没错,黄老之学因为有“道生万物”这个观点在,无论秉持着什么思想,都能想到办法把想表述的内容融入“道”中。
某种意义上,道生万物其实就是容纳百家。
然而,“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的主张,无为而治的方略虽然能快速恢复历经大乱后的民生,但也同样削弱了庙堂权威,导致君主对臣下、郡县的控制力薄弱。在如今蜀吴犹不臣、魏室代汉没多久的背景下,纯粹的黄老之学是不会被采用成为主流的。
遂也促成了玄学雏形的诞生。
在时代背景的约束之下,人们开始探索合适当前的新道路。
这便是夏侯惠其实并不反感刘劭、何晏、夏侯玄、荀粲等人的缘由——他们也只是阐述自己的观点、提出自己的学术新主张而已。
他真正反感的,是尚未出现的、司马家变相推动的“魏晋风流”。
若是历史上司马懿没有洛水放屁、司马昭没有当街弑君,让人们的信仰崩塌、理念不复、道德纲常沦为笑话,人们还不至于沦落到以放浪形骸、酗酒服散、谈玄务虚来麻痹与慰藉自己,将“道”寄托在虚无缥缈中。
故而,甫一听闻夏侯玄的邀请,夏侯惠还是打算应允下来的。
同坐辩论就是求同存异嘛~
反正他是不可能“求同”的,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能影响自己,但他可以趁机扔出自己的观点,通过“存异”影响他们啊!
另一个意动的原因,是司马师也在坐,正好可以观其形察其言,看看彼的变化有多寡。
只是这个心思才生出,夏侯惠又按捺了下去。
若是能从言谈举止中被察觉出心迹来,那他也就不是司马师了。
且现今都是景初二年中了,也就近大半年的时间了,他何必要冒着迎来天子曹叡不喜的可能,与这些被浮华案禁锢之人座谈呢?
此外,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在他看来,在这个时代想要维护统治安稳,根基在于礼与法。
礼,主要是用来愚民的。
其所提倡的尊卑、纲常以及仁义道德,本质上是让各个阶层各安其分,明里暗里都在给民众灌输不要造反、继续忍受剥削与苦难的观念。
法,则更多是用来约束权力的。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