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是个焦虑的人,从重生的第一天,他就在焦虑,安逸的想法并不能缠绕他太久。
重活一世,是为自己的幸福奋斗,还是为了民族进步而担当,这个问题他也早就想好了。
“陈总,你刚才说的‘多重曝光才能制造45nm’这句话,其实不完全对,IBM有OPC/RET光学增强技术加上新型193i,能通过单次曝光即可完成关键层制程,实际上各家的晶圆厂都有一定的保密技术去完成45nm的量产。”
张汝京忽然开口,说了一些行业内情。
“多重曝光也不是芯片制程升级的唯一方向,甚至不是量产可行的主流方向。”
“主流产业界主要致力于光刻机NA的提升,分辨率增强技术(RET)的深度优化,新材料和器件结构革新,工艺平台整合。”
“多重曝光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其实只有少量试流片,台积电、英特尔都在用原有成熟的技术生产,多重曝光专利其实也不是台积电垄断,它分布在IBM、ASML、IMEC、台积电、佳能等多家手中,中芯如果要做,也可以走IBM联盟路线,不需要台积电授权,但需要很多研发经费。”
“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对,多重曝光有可能成为32nm和28nm节点的重要技术,我们应该重视它,IBM的合作限制得太紧,台积电是我们最有可能获得相关技术灵活授权、自主升级的路,我们应该努力争取。”
“我们中芯现在还在为65nm良率达到量产边界而爬坡,近两年能完成这个目标就是大幸,说实话,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来跟我讨论下两个节点的问题。”
行内人到底是行内人,掌握的信息更加准确和具体,一开口,说得陈总老脸一红。
居然能在无多重曝光的情况下做出45nm,他在办公室似乎表现得有点过于自信了。
也由此想到,他请教的那些辛梦真从日本请来的专家对先进晶圆厂的生产情况可能不太了解,或者说,他们由于近一两年没有处于最先进的生产系统里,掌握的信息已经过时了。
妈的,半导体这个行业信息太封闭了,要掌握一手情况,光在门外打听还是不行,还得先进圈。
不过,中芯眼界没掉队,这是好消息。
多重曝光路线有选择,也是好消息。
引进193i,是重大好消息。
陈学兵虽然内心狂喜,但面上却眉头深皱:“中芯的发展落后,不仅在制程方面,还在于品类的偏科,你们以往只生产DRAM芯片,不做逻辑芯片,站在先进制程突破和技术能力沉淀、打破海外封锁上,DRAM带动效果很弱,不能光靠中低端来填产线啊....中芯以后要迈上高端生产路线。”
DRAM存储对工艺集成和器件设计的要求低,它有一套模板,代工需求大,生产也简单,过去的中芯就靠这个存活。
这样的芯片卡不了脖子的,能买。
而CPU和GPU就不好说了。
从目前来看,CPU才是先进制程的终极应用场景,工艺要求复杂且高,能锻炼全工艺平台能力。
先进制程也往往供应着高端的逻辑芯片,不做CPU,GPU,哪有动力往先进制程研发?
此时,张汝京却笑了一声。
“过去我们哪有条件做逻辑芯片,我们工艺节点跟不上,技术积累也不够,做出来的CPU没人要啊,我们只能吃到一些DRAM外包订单,逻辑芯片我们也做,都是低端家电MCU,简单的控制芯片之类。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这还要多亏了展讯!
“最近一年,展讯给了我们不少专用逻辑芯片(DSP)订单,现在又加入了CPU在内的SOC整合,我们在逻辑芯片制造上的突破很大,也在力求转型,正打算把深硅蚀刻机、大容量薄膜沉积设备等DRAM专用设备替换量降低,增加逻辑芯片所需的原子层刻蚀机、高精度离子注入机、高均匀性CMP设备等等。
“我们眼前这条线,就打算打造为逻辑芯片研发线,单独配置高端设备,避免与DRAM产线混用导致的工艺污染和参数干扰,只要一到两年,月产能应该能达到2000片!”
张汝京说的2000片,是12英寸晶圆。
一片晶圆能切出几百颗CPU的,具体几百,得看芯片大小,工艺和良率。
那就是数十万颗CPU芯片了。
“65nm?”陈学兵问道。
“嗯,再往下...确实很难,如果研发多重曝光技术,完成工业化路径,或许能帮我们再进一步。”
张汝京说完,叹道:“我觉得你的思路没问题,所以如果你真的能跟台积电谈出合适的条件,我愿意让位。”
他的态度转变,不仅来自于陈学兵今天的实力展示,还有一路上聊过来,发现了陈学兵身上那种不顾一切往高端冲的决心。
这个年轻人有资源也有冲劲,说不定真的能带给中芯新的希望。
陈学兵此时心里也舒适了。
“感谢张董打下了这些地基,感谢。”
他伸手与张汝京相握,深情地晃了晃。
“从现在开始,中芯的研发部要All in逻辑芯片,订单和利润率我来给你保证,DRAM产能,要逐步下放给其他国内厂家。”
“这...”
张汝京迟疑,感觉这位陈总还是缺一个邱慈云。
“你放心。”陈学兵笑道:“逻辑芯片不是只有CPU,我们做逻辑芯片也不是只为了做逻辑芯片,是锻炼能力,高端产能你尽管发展好了,钱我来给。”
“额...可是193i我们只有一台啊,其他厂家都在ASML排队,我们暂时也拿不到更多了,不能靠一台光刻机养一个中芯吧。”
“...”陈学兵憋了口气:“一台193i多少钱?”
“3300万美元,这是裸机价,加上掩膜,光刻胶,工艺包,安装调试,备件,培训等,大概还要1000万美元才能投入生产。”
“再想想办法,加价,买到第二台,三台最好。”
“陈总,你这是...不考虑成本啊,光刻机最多两三年就要升级换代一次,同型号微迭代一年一次,怎么禁得住这么买?”
“想办法跟ASML签长期意向,拿到优先产能,钱的事我给你搞定,第一笔资金国庆之内就会到账。”
陈总悠悠说道:“我也就有点钱了,尽管花吧。”
......
参观出来,送走领导。
陈学兵思绪复杂。
情况远比他想的更好,但是仔细想想,要不要掐断中国半导体的命脉,似乎也只是老美的一句话而已。
利益平衡和视觉麻痹是接下来做事的关键。
在这个层面之下,又要争分夺秒,疯狂冲刺。
“这两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做你该做的事情。”陈总对辛总说道。
虽然对有女朋友的日子有点依依不舍,但DCT那边同样要把握机会多做事情。
辛梦真却摇了摇头:“台积电官司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我来帮你接洽美国团队吧,还有挖梁孟松的事情,你让我参与一下前期工作,等任颖回来,我来跟她交接。”
陈学兵笑了起来:“也行,那你想待几天就待几天。”
这些工作,对DCT来说亦是以后将要面对的事情。
他这段时间带着辛梦真接触这些,就是让她有一个明晰的思路,方便回去组建团队。
看来她已经悟到了。
辛梦真见人都走了,主动挽住陈学兵的胳膊。
“下午我们去老正兴打包些菜回家吃吧?福州路有一家,正好离公司不远。”
这句话把陈学兵的思绪拉回人间烟火,不禁笑道:“心情这么好,怎么,来一趟中芯,有什么想法了?”
辛梦真唇角微微扬起:“就是觉得...这么长时间都在孤军奋战,忽然看到前面有领头羊在跑,挺好的,感觉看得到希望了。”
陈总闻言畅然而笑。
“咱们也得好好干,让后面的人看得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