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的圣歌，像是从云的另一端垂下，帷幕一般笼罩在大圣堂之上。
点燃圣烛，点燃火炬，敲响钟声，引领唱诗班，这是千年来无数次无数次重复的事情。
葬礼，死亡，战争，一直就像是空气和水一样，萦绕着星际战士，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但悲伤，不会因为习以为常而有所减淡，人类是无法习惯悲伤和死亡的。
所谓的习惯，只是麻木。
这些繁琐，圣洁的步骤，如今再也没有人主持，换了一位新的牧师。
雷文纳，焚罪，沉默的完成了仪式的开场，但一时间怅然若失。
所有人都早已在六百年的时间里，习惯了那个身影，隐修长的身影。
而此刻的他，见证了无数兄弟的离去，无数兄弟的新生的他，安静的躺在了棺椁之中。
他的棺椁，无论按照国教的教义，还是按照人类帝国的律法，或是按照黑色圣堂的文化，都有资格极尽华美，极尽哀荣。
六百年啊，六个世纪的隐修长生涯，个人的功绩都足以堆满此处，他甚至有资格享有圣座等同的三重加冕棺。
但依照莫德雷德生前的遗言，这是几十年前的遗言，他的葬礼与一切都要从简。
就连埋葬的石棺，都是他亲手凿出，朴素到甚至有些简陋。
“能够保留尸身，而非葬身战场，已经是一种怜悯，一种愧疚。”
一想到隐修长生前的遗言，就算是铁一样的牧师，都不禁内心酸楚。
而另一个棺椁，则是严苛的按照圣人的标准打造，这也并非豪华奢侈的行为，只因对方最后的生命里，显露圣人之行，圣人之迹。
钢铁圣人远征军，铁之元帅，费拉狄姆·斯塔尔。
这位粗犷的壮汉，身躯早已破损不堪，安详的闭上双目。
“斯塔尔，你这蠢货....你这让我骄傲的混账....”
赫尔布雷彻据说见到老友的尸体，独自一人痛哭，又哭又笑。
为了自己尚且是连长时的旧友逝去而悲恸，为了他生命最后的蒙受福音而欣慰。
赫尔布雷彻亲自为两位逝者披上红色的圣骸布，据说是圣人的裹尸布，为他们践行再合适不过。
然后，他将血一般纯红纯黑的花瓣，轻轻的洒落在他们的身躯之上，洒落在那些能够找回尸身的逝者身上。
哥特战争的战况，极其的惨烈，就算在内殿之外，也恐怖的骇人，许多人就此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之上，空缺的位置用他生前的武器，或是刻着名字的简单墓碑替代。
“我以你们为荣，帝皇见证，我以你们为荣.....”
很多年轻的十字军，从未见过赫尔布雷彻这位至高元帅的步伐如此沉重，就像是被巨大的哀伤压制。
数百年，他从成为连长到元帅，再到至高元帅的老友，逝去了。
数百年，注视着他从新血到阿斯塔特的老师，逝去了。
赫尔布雷彻向身侧抛洒着黑与红的花瓣，逝者列成长廊，而生者要从中穿行而过，这是最重大的哀荣，葬礼。
战团的葬礼，哀悼。
其余之人，也从机仆手中接过花瓣金盘，行走于期间，悼念。
唱诗班的声音在此刻稍稍抬高，却依旧克制，像是害怕惊扰沉眠之人。
“O Emperor， Light Unending，
Receive Thy servants into Thy golden silence.”
（哦，帝皇，永恒的光。
请接纳你的仆从，进入你黄金般的静默之中。）
“Their blood is spent， their vigil ended，
Let their watch be taken up by You.”
（他们的鲜血已然流尽，他们的守望已经结束。
请由你接过这份永恒的职责。）
这是一首极其古老的安魂圣歌，旋律简单，反复吟唱。
镇魂曲，魂归黄金王座。
哀伤的队列缓缓前行。
红与黑的花瓣洒落，又在陶钢甲靴下被碾碎，留下深色的痕迹。
走过逝者的生者们，高傲的黑色骑士们，每一步都很轻，却又沉重。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低声祈祷，唯有圣堂高穹之上，那低垂而连绵的圣歌，在空气中缓慢回旋，那是一种并不高亢的旋律。
长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棺椁与墓碑。
有的覆盖着完整的红色圣骸布，有的只是空位，一把残破的链锯剑，一柄爆弹枪，一枚刻着名字的识别铭牌。
他们曾经在这里笑过，咒骂过异端，混沌，叛徒，也曾在暴雨与炮火中并肩前行。
如今，逝者只剩下名字。
雷文纳低着头，牧师杖与长剑垂在地面，几次想要抬起，却又放下。
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六百年的影子消失了，黑色圣堂却需要按照旧日的节奏运转，这种延续就是帝国和人类如今的写照。
赫尔布雷彻站在最前方，背脊笔直，却像是被无形之物压住了肩膀。
他的手，始终停留在莫德雷德那朴素棺椁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再往前，是费拉狄姆·斯塔尔。
钢铁圣人远征军的元帅，最后一次以“圣人”的名义，被迎入这片寂静。
队列的最后，一阵轻微而不合时宜的声响传来。
轮椅的金属边缘，碾过地面，重伤的楚行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戴完整的动力甲，只是被披上了战袍。
他本可以不来，甚至药剂师建议他别来，但楚行却坚持撑着被折磨了三十日的身躯，来到此处。
黑色的战袍垂落在轮椅两侧。双腿被厚重的毯子覆盖，手中捧着一小束红黑相间的花瓣。
楚行的脸色依旧苍白，仅仅是因为注意力被分散，呼吸变得不算平稳，但他眼神深处却一片清明。
圣赛勒斯汀走在他的身旁，紧握着楚行的手，就像是关系极好极好的姐弟，或是别的什么羁绊。
当他出现时，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传奇的冠军，也看到了那张他们熟悉的脸。
从新血开始，就一直在。
楚行的视线缓慢扫过长廊，那里有他赖恩第一次战争时的战斗兄弟，有在休整舱里开玩笑，说他剑术太“不规矩”的修士，也有用生命为他开路的先锋。
他们曾经站着，如今，他们被安放。
楚行缓缓抬起手，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洒落。
“赛勒斯汀，请帮我也洒一些花瓣吧，他们被圣人亲手祝福，会很开心的。”
楚行干枯的嘴唇轻微的煽动，声音很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