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行与血喉所在的战场周围,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弥漫起浓重的铁锈与硫磺的混合气味。
一瞬间,这太空的舱室之中,天花板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道如同撕裂伤口的裂隙。
裂隙深处,是翻滚的血海和无尽的黄铜沙漠的恐怖景象。
众人闻到了这股血腥的气息,反应却截然不同。
楚行小队的七人,都不同程度的出现了反胃与极度的厌恶,而那些蓄势待发的颅骨狂潮叛徒,却仿佛沐浴了一场让人精神振奋的热水澡。
空气中的硫磺气息,还有那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道,来自混沌的力量席卷这一处舰船的主控室,恐虐尊神的赐福在它们身上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楚行兄弟的状态不太对!”
火蜥蜴的图凡低声的这样在战术频道里说道,他们彼此背靠背,应对着周遭蓄势待发的敌军。
“我当然知道,傻子都能看出来!”
不日打可汗不满的哼了一声,不是对图凡或者楚行生气,只是因为出现在空气里的恐虐血腥味而感到焦躁和厌恶。
任何被囚禁与车轮战折磨的人,都不可能不发自骨子厌恶这股血味,偏偏这份焦躁也会成为恐虐腐蚀的媒介,进一步心浮气躁。
“镇定,不要让心身动摇。”
低沉的声音幽幽的响起,还有复杂难明的古老语言,带着蛮荒的气息,以独特的韵律诵念。
所有人里,祖鲁·汉对于亚空间的冲击,精神抗性最高,死亡执行者奇异的战团文化和仪式,让他早已心如止水,勘破死亡的真相。
赞颂人类帝皇的诗章被他用部落的语言低声复诵,效果意外的好,在场所有人心底涌出的烦躁就像是被雨水浇灭——是另一种不适,但两害取其轻。
楚行被潮水一般的幻觉吞噬,那颗小巧的颅骨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还要巨大。
他对于那个少女,没有什么男女的感情。
从第二世生在胤朝的边疆之后,他就一直面临一个课题。
那就是如何活下去,如何从残酷的边境活下去。
如果再有一个的话,那就是“如何活得更好”,毕竟这类似于封建社会的文明,对他一个现代人来说,实在太过难熬。
但他依然记得那个少女。
幻象如潮水般汹涌,那颗颅骨中蕴含的绝望与恐惧远超楚行的想象。
然而,在这痛苦的洪流中,却首先浮现出一段与他此刻遭遇截然相反的、久远而模糊的记忆……
那是在胤朝北疆,一个风沙似乎能磨碎一切希望的地方。
年仅十五岁的楚行,被迫于镇颅关的征兵义务,也迫于生计,不得已参加了边军。
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现代人的灵魂从未经历过如此赤裸裸的杀戮,战场上狰狞的面孔,飞溅的鲜血还有垂死的哀嚎,几乎将他的心智冲垮。
他只是凭着一点侥幸和求生的本能,才从那不算激烈的战场中捡回一条命,浑身沾满血污和尘土,脸色苍白,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麻木,蜷缩在军营角落,仿佛一只被吓坏了的野狗。
路边一条野狗罢了。
但他就连休息和惊恐的时间都没有,锣鼓重新响起,似乎是某位大人物的队伍,要进入军营,了解边关的种种情况。
蜷缩着的楚行被伍长一脚踹出小半米远,粗暴的催促着重新穿戴好称不上盔甲的破烂军服,走出军帐去烈日下暴晒,只为接受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大人物检阅。
就是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巧合发生了。
那位大人物的身前,抱着一名少女。
她与边境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肌肤细腻得仿佛从未受过风沙侵袭,衣裙的料子即使在尘土中也透着不易察觉的光泽。
在她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片粗犷土地的好奇,也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局促。
她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误入了一张狂野而写意的边塞沙画之中。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粗鲁的兵痞和麻木的民夫,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显得格外狼狈的少年身上。
或许是那未脱的稚气,或许是他眼中那份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惊惶,让她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想法。
她微微转身,和背后的父亲轻声说了些什么,纤细的手指悄悄指向了楚行。
不久后,楚行就被调度出去,得到了一份任务——成为这支京城来的显赫队伍在本地的向导。
报酬丰厚,不仅让他立刻填饱了肚子,更让他攒下了足以购置一套简陋的铁甲和一把锋利铁剑的钱。
没有那套甲和那把剑,他绝对活不过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次战斗,更遑论日后组建黑甲骑,裂土封侯。
带路途中,少女对边境的风物充满了好奇,而楚行的谈吐也让她惊讶。
他既不像边境兵痞那样满口粗言秽语,也不像京城那些文人学子般迂腐古板。
他的思路广阔而奇特,而且没有任何的拘谨,总能说出些她从未听过的新奇想法。短短路途几日,两人竟像朋友般侃侃而谈,驱散了些许边塞的苍凉。
因为楚行上一世是现代人,就算是在谨小慎微,也还会流露出这个世界人所没有的特质。
第二次相见,已是多年以后,楚行应诏入京受封侯爵之时。
那一日的胤朝京城万人空巷,人们争相涌上街头,只为一睹那位传说中的年少将军的风采。
那时的他身披玄甲,外罩胜战的红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恐的少年。
整个京城的少女都为他的风采和功绩倾心,只为争相看他一眼,所过之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街道的琉璃瓦片。
在人群激动的推搡中,一位衣着雅致的少女被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一只覆盖着黑色铁甲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与惊喜。她一直听着边疆“黑甲侯”的传说,却从未将那位战神与记忆中那个需要她帮忙才能吃上饱饭的脆弱少年联系在一起。
“是…是你?”
楚行也认出了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心些。”
他低声说,随后便被欢呼的人潮和前进的队伍裹挟着离去。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曾“雇佣”他的少女,是当朝之前秘而不宣的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