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
金辉穿窗而入，正照在静室的木榻之上。
楚凡盘膝端坐榻上，双目垂帘，身形纹丝不动，便如古寺中历百年风霜的石佛一般。
他身遭三尺之内，自有无数莹白细碎的光点，如流萤般绕着身躯盘旋飞舞，渐渐凝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涡旋。
这便是被他自身真魂引动的天地灵机。
楚凡却丝毫不曾汲纳这沛然灵机.
只将心神尽数沉入体内，以气海之上那尊与自身一般无二、同样盘膝端坐的真魂为媒，默默勾连天地间流转的灵机，只求与这方天地，结下更深一层的共鸣与牵绊。
这尊真魂，乃是他当初突破如意境第一重时所凝.
时至今日，“真魂”已愈发凝实厚重。
先前本是模糊不清的轮廓，此刻已清晰了十之七八，眉梢眼角，隐然与自身一般无二。
真魂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金辉，吐纳之间，竟与天地灵机的起伏脉动全然相合，不差分毫。
原来这如意境的修炼要旨，全在打磨、强固这一尊真魂。
以真魂勾连天地，以真魂参悟玄机。
这条路非但耗时日久，更极耗心神，于修士的天赋悟性，更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
天下修士，不知凡几，十有八九都困在这一关。
但凡天赋悟性稍差，参不透这天地间的玄奥，真魂便难有寸进，毕生修为也只能止步于此。
可这道困住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的天堑，在楚凡眼中，却也不过是多耗些时日的寻常关隘罢了。
他来这天炎城，前后不过二十二日，却已清晰感应到，自身已然触到了如意境第二重的瓶颈。
那层在旁人看来坚不可摧的修为壁垒，经他这数十个日夜的潜心打磨，早已薄如蝉翼，只待水到渠成，便可一触而破。
旁人只道他进境神速，是天纵奇才，却不知其中缘由。
一来他历经古魔传承，数度于生死边缘搏杀，肉身神魂早已受过千锤百炼，远非世间寻常天骄可比；
二来他神识之强，已堪比轮回境后期的顶尖修士，以这等修为的神识，来打磨如意境的根基，便如以千斤巨锤击那薄皮核桃，这般降维打磨，自然是水到渠成，全无滞涩。
便是这二十二日中，他也未曾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冲击境界上，大半精力，都用在了修炼“空冥劫手”这等绝学，以及开辟自身龙脉之上。
饶是如此，如意境第二重的门槛，仍是自然而然地，横在了他的眼前。
近了，愈发近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
与当日魂坛融合、凝聚真魂之时的激荡全然不同。
楚凡只觉一片通透圆融，自身与天地竟似水乳交融，再无分际。
风动便是他的呼吸，地载便是他的骨血，日月昭昭，便是他开阖的双目。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绕着楚凡盘旋飞舞的无数莹白光点，猛地齐齐一滞，跟着便如归巢的倦鸟一般，争先恐后地向着他周身汇聚而来！
无数光点顺着他周身毛孔，绵绵密密地渗入体内，尽数汇入气海之中的那尊真魂之内。
“轰！”
一声仿佛源自神魂最深处的轰鸣，骤然在他识海之中炸响！
楚凡身躯猛地一震，周遭天地灵机霎时掀起滔天狂潮，漫天莹白光点便如倾盆暴雨一般，自虚空中垂落而下，无孔不入地涌入他的身躯。
气海之上的那尊真魂，此刻愈发凝实……
眉梢眼角、口鼻轮廓，清晰无比，与自身全然一般无二！
楚凡周身金辉暴涨，与整片天地的勾连，霎时便深了数倍不止！
如意境第二重，竟于此刻，成功突破！
这一刻，楚凡只觉对周遭世界的感知，陡然又深了一层。
先前他神识虽强，终究是以己身观照天地，如同冷眼旁观；
而此刻，却真正有了身融天地、物我两忘的体悟。
只消一念动处，这整个三进院落的一草一木，墙角蚂蚁爬过青砖的细微纹路，晨风拂过梧桐叶卷起的点点晨露，便连隔壁厢房之中赵天行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吐纳，都分毫毕现地映在他的识海之中，无有遗漏。
而他对周遭天地灵机的掌控之力，亦霎时暴涨数倍。
只消心念一动，便可将数里之外的天地灵机尽数引来，与自身真魂相连，随心调度。
日后再施展绝学术法，非但起手快了许多，威力更要凭空暴涨一截！
便在此时，他的气海与识海，亦随着境界的突破，疯狂扩张开来！
先前本已如湖泊般浩瀚的气海，被一股无形之力不住拓宽，边界层层外扩，不过数息之间，便已宽了一倍有余，竟化作了一片真正的神力汪洋！
识海空间亦同步暴涨，神魂之力愈发沉稳凝实，如山如岳，再无半分虚浮。
可楚凡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更不曾去细细参悟、稳固这新破的境界。
他心念微动，并未去抽取神晶中的纯净神力，反倒直接催动了那门“金刚伏魔功”。
下一瞬，他掌心所握的镇魔碑微微震颤，碑顶古井之中，那枚蕴藏着无尽污染神力的黑色血晶，霎时便亮起了幽幽黑光！
滚滚如黑海怒涛般的污染神力，霎时间自血晶中翻涌而出，顺着他的经脉，朝着气海之上的“天地熔炉”狂冲而去！
这黑色的神力洪流，在熔炉之中飞速炼化，转瞬间便化作最纯粹的神魔之力，绵绵不绝地汇入他的气海汪洋。
原本被朝阳照得明亮温暖的静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楚凡周身，一股股暴虐无比的黑色雾气透体而出。
那是未曾完全炼化的污染神力，其中蕴藏的炙烈高温，竟令周遭的空气都霎时扭曲起来。
室中木案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焦黑。
便连地面铺就的青石砖，都被这股无匹的热浪烤得隐隐发红。
须知这股神力，本是上古火神阿塔拉斯的本源之力，纵是经了天地熔炉的炼化，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暴虐与狂烈。
更何况这股神力，已被污染了整整万年，其中的邪异污染之力，足以令寻常修士沾之即疯！
便是真正的古神在此，也绝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汲纳炼化！
可楚凡却浑不在意，对那透体而出的污染黑雾视若无睹，只将全数心神沉浸在汲纳与炼化之中，不住地从古井之中抽取污染神力，经天地熔炉炼化之后，便尽数导入气海之中。
窗外日影缓缓移动，时光便在这无声的炼化之中，悄然流逝。
两个多时辰后……
被拓宽一倍有余的气海，终被炼化后的神魔神力彻底灌满。
楚凡心念一动，周身那黑雾般的污染神力，瞬时如潮水般尽数收回体内，半分未曾外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抹猩红厉芒一闪而逝，转瞬隐去。
且不说对天地灵机的掌控力提升多少，单是突破如意境二重天后，体内神魔之力的暴涨，便让他整体实力精进一大截！
他比谁都清楚，神力增长，带来的不只是攻击力攀升，更有灵蕴暴涨！
而灵蕴暴涨，也将让“金刚不灭身”获得巨大提升！
楚凡心念微动，识海之中面板瞬时浮现：
【灵蕴：95256】
【污染度：238/2114+】
【修为：如意境二重天】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八层）进度：（67292/100000）（特性：……卧天垂宇，法象自然；十方无间）】
望着面板上灵蕴一栏的数字，及金刚不灭身的进度条……
楚凡心中，一股难抑的狂喜瞬时涌上心头！
他原以为，要将金刚不灭身突破至第九层，还需不少时日。
却未料，此番突破境界，炼化少许古井中的污染神力，竟增长了这般多灵蕴！
这些灵蕴，已足够他此刻，便将“金刚不灭身”突破至第九层！
“污染度”亦增了九点。
可对他如今两千有余的“污染度承载上限”而言，这点增长不过挠痒，根本不值一提。
楚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
他定了定神，未有半分犹豫，径直将九万五千点灵蕴，尽数加在“污染度承载上限”之上！
随着灵蕴飞速消耗，面板上的“污染度承载上限”，开始以惊人之速狂升！
与此同时，楚凡周身，响起连绵不绝的噼啪脆响！
那是骨骼、经脉、血肉、筋膜，正经历翻天覆地的蜕变！
一道道玄奥金纹，飞速爬满他的四肢百骸，连脸颊、脖颈之上，都布满神异金纹。
一股镇压十方、万法不侵的恐怖威压，自他体内缓缓散出。
他体内的金刚不灭身，正以肉眼可见之速疯狂变强！
识海空间，亦随“污染度承载上限”的飙升，再度疯狂扩张，真魂愈发凝实！
片刻之后。
金光缓缓敛去，楚凡周身的金纹，亦慢慢隐入肌肤之下，消失无踪。
识海之中的面板，已自刷新：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九层）进度：（7192/200000）（特性：法理深化，须弥镇狱；卧天垂宇，法象自然；十方无间）】
【金刚不灭身第九层，无漏真身：八破其极，身成无间，可镇十方，然“我”仍在“界”中，“界”破则“我”危。今九转功成，返璞归真，融十方无间界于一身，破“身即界、界即身”之藩篱。身成无漏，唯我独真】
【从此，一切外力不能加诸我身——非是硬抗，而是“否定”。敌之刀锋及体，其“锋利”概念被否定，故如清风拂面；敌之“意境”、“领域”临身，其“禁锢”规则被否定，故如泡影空灭】
【我身所立之处，即是唯一真实，万法万相，皆成虚妄。世间万劫，唯伤虚妄，不伤真实，故名“无漏真身”，万法不侵，诸邪莫近】
楚凡缓缓睁开双眼，双手轻握。
噼啪！
两道墨色闪电，瞬时在他掌心炸响。
狂暴之力在他指尖流转，却被他掌控得收放自如，半分气息未曾外泄。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横之力，自四肢百骸源源不断涌出，令他只觉一念之间，便可掌控周遭万物，一拳之下，便能轰碎这方天地！
“终于……突破至第九层了。”
楚凡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复落于“无漏真身”那行特性注解之上，心神剧震，久久难平。
虽说他早已知晓，“金刚不灭身”每一层的特性注解，多有夸张……
可这第九层的特性，竟提及了传说中唯有第九境巅峰强者，才有望掌控的“领域”！
依特性注解所言，他此刻这第九层金刚不灭身，竟已能与“领域”抗衡？
第八层“十方无间”的特性，本就酷似第九境强者的领域雏形。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这第九层的特性，竟直接点出能破“意境”与“领域”的禁锢规则！
楚凡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半晌，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
他缓缓起身，感受着体内“无漏真身”带来的“万法不侵”底气，嘴角缓缓上扬。
说实话，即便“金刚不灭身”已入第九层，修成那号称万法不侵的“无漏真身”，他心底仍存几分怀疑，未敢尽信。
他清楚这门功法的特性注解，向来有几分夸大其词。
想当初“金刚不灭身”修至第二层，那“琉璃心火，照见无瑕”的特性，便已号称“诸邪不侵，万法难沾”。
可结果呢？
待他将这门功法修至第六层，在那罡风绝地之中，依旧中了陆家不灭境供奉的暗算，被其幻术“刹那千劫”困入幻境。
这些特性之强横，从来都只是相对而言。
无绝对无敌，唯有相对碾压。
以他对“金刚不灭身”的认知，这门功法从第一层至第九层，对应的该是武道九境的每一个大境界。
只不过一为“炼体”，一为“炼炁”罢了。
如此说来，拥有第九层“金刚不灭身”的他，仅凭此功，便已跨入或趋近第九境强者之境？
楚凡忆起当初与风朝宗的那一战。
当初他半路截杀第八境的风朝宗时，金刚不灭身尚在第七层。
即便彼时他周身裹着铁甲般厚重的污染神力护体，仍被风朝宗那凝练到极致的刀意，在身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在“烬灭之墟”中将金刚不灭身突破至第八层后，风朝宗的刀意，还能否破他防御，便难说了。
楚凡的思绪，很快飘到了镇魔指挥使上官云身上。
他至今记得，当初上官云隔虚空救走风朝宗时，打出的那一掌。
那一掌落下，天地失色。
毁天灭地的掌力如天幕倾塌，封死他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彼时的他无路可逃，只得躺于虚空之中，催动第七层特性“卧天垂宇，法象自然”，欲硬撼那一掌。
如今回想，以他当时第七层的金刚不灭身，即便加上“卧天垂宇”的特性，多半也接不住上官云那一掌。
此事，从国师的出手，便可见一斑。
这位大炎王朝公认的第一强者，具通天彻地大法力，可推衍天机，测算祸福。
他被人偷袭打入“烬灭之墟”，直面被封印的上古魔神，生死未卜四月有余，国师始终未曾现身，只遣师弟玄度子给方元等人带了一句话。
“那粒尘中珠，正在过他的水、渡他的桥。水有涯，桥有尽。方大人，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可偏偏在上官云对他出手的刹那，国师却隔无尽虚空，以一剑破了上官云那一掌，救了他性命。
这是否意味着，国师早已推衍到，他彼时遇上的，是真正的生死大劫，不出手便可能身陨道消？
那么，若以他在烬灭之墟中突破至第八层的金刚不灭身，再辅以“十方无间”的特性，又能否接下上官云那一掌？
楚凡抬眸，望向窗外。
朝阳已然彻底跃出天际，金红曦光洒满整个院落，梧桐叶上的晨露，折射着细碎微光。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
第八层能否接下，已无关紧要。
此刻，他的金刚不灭身，已然踏入第九层！
这第九层的“无漏真身”，再加上“十方无间”，纵使未必能抗衡第九境巅峰强者的领域，但应付第九境初期的上官云一掌，却绝对绰绰有余！
更何况，即便是同一层的“金刚不灭身”，亦有天壤之别。
第九层初期与第九层圆满，其间差距，便如第九境一重天与第九境五重天巅峰，宛若云泥。
他此刻不过刚入门槛，未来之路，尚还漫长。
一念及此，楚凡心中豪气顿生，随即心念微动，目光落于意识深处的面板之上。
【技艺：大衍魔刀诀（大成）进度：（3/4000）（特性：无）】
【技艺：裂空风雷箭（一次破限 4022/5500）（特性：刹那惊寂）】
【技艺：大罗天刀（小成）进度：（11/2000）（特性：无）】
【技艺：十二真形镇狱拳（圆满）进度：（7465/10000）（特性：黄泉死气；万兽朝苍；皇威狱吼；皇极九崩）】
【技艺：空冥劫手（大成）进度：（3600/4000）（特性：无）】
……
这二十二日里，他未如在“烬灭之墟”中那般疯狂开辟龙脉，只堪堪开辟出十条。
可身上诸般武学，却皆有长足精进。
尤其是耗费他最多心神的“空冥劫手”，此刻已至大成巅峰，距圆满仅差临门一脚。
当初截杀风朝宗时，他炼化了对方兵器，得了风朝宗修炼此功数十年的心得感悟。
如今借风朝宗的修炼经验打磨此功，待“空冥劫手”圆满破限，再将这门绝学，原封不动用回风朝宗身上……
楚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
他倒真有些期待，风朝宗见此情景时，会是何等模样。
楚凡飘身下床，伸了个懒腰，周身骨骼顿时响起一阵噼啪脆响，宛若炒豆。
突破至如意境二重天，再加上金刚不灭身入第九层，他的肉身早已脱胎换骨，每一寸筋骨之中，都蕴藏着恐怖力量。
随手推开房门，楚凡迈步走到院中。
清晨的院落，带着草木清香，空气澄澈。
李擎苍正坐于院中的石凳上，低头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而在院落另一侧的大梧桐树下，汤庭华正背靠着树干坐于地上，整个人蔫头耷脑，脑袋垂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浑似丢了魂魄一般，提不起半分精神。
楚凡挑了挑眉，迈步走到李擎苍身旁，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汤庭华，随口问道：“那家伙怎了？怎如霜打茄子一般？”
“哦，他啊。”李擎苍头也未抬，依旧慢条斯理擦拭长剑，语气平淡道：“被情敌痛殴一顿，打得遍体鳞伤，又被心上人冷嘲热讽，连心也跟着碎了。”
他抬眼瞥了汤庭华一眼，补了句：“你不是给江远帆起了个外号，叫‘舔狗一号’么？”
“这位，便是如今的‘舔狗二号’。”
“……”楚凡瞬时瞪大了双眼。
来天炎城这二十二日，他虽未如在烬灭之墟中那般拼命，却也大半时日关在屋中沉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出了这等奇闻。
“不！我不是！我没有！他瞎说！”
话音刚落，原本蔫头耷脑坐于树下的汤庭华，瞬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一蹦三尺高。